【本文含全篇劇透】
真正的悲劇,可以沒有反派,可以沒有解藥,可以是全員愛到極致的集體毀滅,也可以是人人都做了正確的事,但卻共同走向了最壞的結局。
《光與影:33號遠征隊》就是這樣一個故事。從序章的第三分鐘起,製作者就將一場包裹在唯美光影下的大潰敗悲劇,層層抽絲剝繭地展現在觀眾面前。這篇文章想做的事很簡單:把這一家五口,一個一個說清楚。

一、遲來半生的重逢,是愛裡最遺憾的永別
古斯塔夫與索菲的半生,是一場被宿命錯開的深愛。
他們曾是彼此生命裡最契合的光,是盧明市民公認的模範一對,卻在步步緊逼的死期面前,因是否應該迎接新的生命而產生分歧,最終分了手。一個想在既定的終局裡護住當下不被辜負的溫柔,不願讓新生的生命揹負世代延續的絕望;另一個則想在無盡的黑暗裡劈開一條通往未來的生路,賭上所有也要為後人掙一個沒有枷鎖的明天。

在年復一年的抹煞之日,索菲總會來到港口,向一位又一位坦然接受死亡的親友表以敬意,送別一批又一批勇敢出發卻從未歸來的遠征隊員。她多麼希望能有一天,遠征隊可以功成歸來。同時她也知道,古斯塔夫承載著盧明所剩無幾的希望——正是他夜以繼日的研究,為盧明城組建了可於崩潰大陸獨善其身的防禦系統。
她知曉,她理解,她離開,她等待。直到輪到她被抹煞的這一天到來。
古斯塔夫也等到了這一天。他和索菲不一樣的是,他是今年 33 號遠征隊的隊員,今晚過後就會踏上獵殺繪母的征程——而這樣的遠征,此前從未有一支隊伍活著回來。
就只能是今天了。多年以來想說但未能說出口的話,今天都說出口吧;那些已盡又或未盡的緣,今天都給個了斷吧。過了今天,一個是陰陽兩隔,一個是生死莫測。

他們終於在絢麗的紅白樹下重逢,隔著數年的光陰相望。沒有歇斯底里的質問,沒有怨懟歲月的苛責,沒有熱情激烈的相擁,沒有肝腸寸斷的淚流,甚至沒有一句「我想你」。他們只是冷靜地面對對方,冷靜地面對這無數次在夢中上演的一刻。
他們像從前無數次相處那樣輕聲聊著天,彷彿多年分開的時光只是一場短暫的夢。可兩人都心知肚明,這場重逢的終點,是此生再也無法相見的永別。千言萬語都哽在心頭,最終所有翻江倒海的情緒,都化作了剋制的寒暄。
碼頭前,索菲伸手幫古斯塔夫整理好了遠征隊隊服,指尖劃過布料的溫度,是她此生未說出口的深愛與遺憾。緊接著,抹煞如期而至,索菲的身體化作漫天花瓣,一點點消散在夕陽裡。

她無法陪他走完剩下的路,他也沒能在她有限的時日里改變什麼。
這世間最刺骨的悲哀,從不是不歡而散,而是明明深愛入骨的兩個人,明明終於跨過歲月再相見,卻連一個完整的擁抱都留不住。剛重逢,就要永別;剛看清彼此心底從未熄滅的愛意,就要接受陰陽相隔的結局。
二、明知前路無歸,仍以身為炬開赴黑暗
每一個盧明人,都知道自己的死期。從降生起,他們就知道自己會在某一個固定的年份化作花瓣消散。
紀石上的數字,正是盧明人的抹煞閾值。大崩析引發大陸全面崩壞後,繪母在紀石上刻下了初始數字「100」,往後每年的這一天,這個數字都會遞減,隨即所有年齡達到或超過這個數字的人都會被抹煞。
數字每降一分,生存的邊界就收窄一寸,死亡的陰影就向更年輕的人逼近一分,直到盧明將不再有能勝任遠征的居民,直到只剩下嬰兒的啼哭,直到只剩下一片死寂。

為打破這項詛咒,盧明人開展了遠征,前仆後繼地探索大陸、獵殺繪母。從最初的 0 號遠征隊駛出碼頭算起,到 33 號遠征隊出發,已經過去了 67 年。(後來的遠征隊以出發那年紀石上的數字命名,所以編號並不連續。)
然而所有的熱血與希冀,都無一例外地石沉大海。沒有勝利,沒有迴音,只有一去不回的沉寂。盧明人見過太多次滿懷希望的出發,但每一次希望都成為了終將帶來失望的惡性迴圈。
比起奔赴死亡的恐懼,絕望更能徹底殺死生而為人的尊嚴。面對宇宙規則一般的鐵律,有人在逐年遞減的數字裡麻木度日,把活著當成偷來的苟且;有人在街頭怒罵斥問,既然從未有過任何好訊息,那這一場場自殺式的奔赴,除了把所剩無幾的摯愛之人一個個推出去送死之外,到底還有什麼意義。
但是,做點什麼總比坐以待斃要好。
他們依然年年組建新的遠征隊,研發新的科技,研究新的路線,就為了抓住那點渺茫的希望。而那點渺茫的希望,從來不是「我們一定會贏」,而是「我們多走一步,後人就離光明更近一步」。

這是盧明城絕境裡的希望,它微弱、渺小,卻被一代又一代人用飛蛾撲火式的犧牲穩穩地托著,從未熄滅。這便是世界上最悲壯的英雄主義:在看清了所有絕望的真相後,依然燃盡自己。
三、縱使萬物虛無,無礙我輩以死赴愛
紀石之巔,遠征隊員力克萬難,終於擊殺了繪母。繪母死去了,紀石崩塌了,懸於每個盧明市民頭頂的數字陰影也消失了。
所剩無幾的遠征隊返回盧明,剛準備慶祝勝利,突然,一次絕對徹底的抹煞爆發了:所有盧明居民在一瞬之間徹底消失,化成花瓣四散——當然,也包括遠征隊員他們自己。
被抹煞後,瑪埃爾竟在富麗的宅邸中醒來。她恢復了記憶,記起自己本名為阿莉西亞,也洞悉了無人知曉的真相:
在他們無法觸及的維度上,存在著可以左右這個世界的「現實」,而自己本是現實中人;
他們身處的那個絢麗世界,不過是現實中由繪師繪就的一幅畫作;
數代盧明人終其一生對抗的抹煞宿命,不過是繪師之間衝突的副產物;
繪母、那個能將歷代遠征隊如螻蟻般抹去的雷諾阿,還有阿莉西亞自己,都是繪師——正是他們的以身入畫,導致了世界的現狀。

瑪埃爾重新回到畫界,用自己的能力將同伴重新繪回畫作,告知了他們真相。
他們的世界崩塌了。原來,他們所堅守的信仰、所抗爭的宿命、所守護的家園,在高維的現實面前都只是虛幻的泡影。這是比死亡更殘酷的真相,是比抹煞更徹底的衝擊——他們的存在被徹底否定,他們前半生所有的堅守與犧牲,從此都不值一提。
雷諾阿——這個遠征隊刻在骨血裡的終極恐懼——現就在跟前,執意要將畫作撕碎。難道,要就此放棄嗎?
不。就算他們只是畫中造物,可他們在這個世界裡活過的每一秒、愛過的每一個人、打過的每一場仗,都是他們親手寫就的人生,不會因為世界的載體是虛是實,就暗淡半分。
只要真心愛過、拼命活過,便無懼世界虛實——這便是他們赴死的意義。
四、迪桑德家的五個人,和五種愛的方式
宅邸的那場大火,燒盡了滿室的畫作,也燒碎了這個繪師世家的所有圓滿。次子維爾索為救幼女阿莉西亞葬身火海,阿莉西亞活在無盡的愧疚裡。這場火災將整個家庭都拖入了黑暗。

維爾索:初創畫界,悲劇根源
維爾索不得不畫。
他自幼是天賦異稟的繪師,承載著母親全部的期待,但他從小對這份強加的重擔充滿抗拒,因此他用畫筆繪就了一個奇幻世界,將這幅畫打造成了專屬的童話樂園和避風港灣。他是全家的希望,也是全家的軟肋。
那場大火裡,維爾索本來有機會逃出去。但當他聽到阿莉西亞的哭聲時,他沒有任何猶豫,本能地衝進了火海。他不會想到,這幅他傾注了心血的畫作,會成為他留給破碎家人最後的、也是唯一的念想,更不會想到,這幅畫最終成了撕裂整個家的根源,成了父母反目、姐妹隔閡的原點。
阿莉涅:若非投身虛幻,我將一無所有
阿莉涅不得不逃。
作為母親,她對維爾索傾注了全部的期待與偏愛。大火之後,她的靈魂已經隨維爾索一同死去了。她無法接受兒子的死亡,一頭扎進了那幅倖存的畫作中,尋得了維爾索留存在畫界裡的一縷殘魂,用自己的繪師技藝復刻出維爾索的身形與記憶,將殘魂注入其中,在畫界重構了一個有維爾索的完整家庭。
只有在這裡,她才能假裝那場災難從未發生。哪怕長期入畫會極速消耗她現實中的生命力,她也始終不肯回頭。在她的認知裡,她是這個家庭「圓滿」的唯一守護者,為此她不惜和執意要毀掉畫作的丈夫徹底反目。對她而言,這不是「選擇沉溺虛幻」,而是「選擇活下去」。

雷諾阿:唯有我的殘忍,方可挽回萬劫不復
雷諾阿不得不殺。
作為父親,他是整個家族裡最清醒的人。他已經失去了兒子,不能再眼睜睜看著妻子的身體一天天衰敗。他試過哀求、試過勸說,但都沒用。他不得不將阿莉涅逼出畫界、毀掉畫作、抹煞所有造物,把她和這個家庭從死亡的邊緣拉回來。
他以身入畫,與執意留在畫界的阿莉涅開戰,對阿莉涅執念的造物執行抹煞,與站在盧明一邊的小女兒和畫中維爾索反目,又同時借遠征隊之手削弱阿莉涅。他對家人的愛,是現實裡不離不棄的托底;為此他不得不完完全全置身於所有人的對立面,成為整個家族的敵人也在所不惜。因為他知道,如果他停手,阿莉涅就會死。
克萊雅:孤獨地維持一觸就破的平衡
克萊雅不得不扛。
大火裡她失去了弟弟,看著母親沉溺幻境無法自拔,妹妹囿於愧疚封閉自我,父親殘忍虛妄無所不及。她知道任何一方徹底獲勝都會帶來毀滅性的結局。她創造了遍佈畫界的經怪——經怪獵殺遠征隊員,使源色無法回流到阿莉涅身上,從而削弱母親的力量;同時她又把畫中那個由母親繪出的自己塗改過,讓它只顧不斷作畫。
為終結父母爭鬥的僵局,她把最疼愛的妹妹推上了戰場,勸阿莉西亞進入畫界、親手了結這幅畫,好讓整個家族能騰出手去應對與文客的戰爭。哪怕這意味著阿莉西亞要再次面對那段痛苦的過去。
但計劃落空了。阿莉西亞進入畫界後,被阿莉涅的力量壓倒,失去記憶,作為瑪埃爾重生。克萊雅所有的行動,都是為了平息這個家族的互相傷害,可她自己最終也只能夾在父母與姐妹之間,進退兩難。

阿莉西亞:我揹負著所有的創傷,只能在虛幻中尋找自我
阿莉西亞不得不留。
維爾索為救她葬身火海,她自己也在大火中面部毀容、聲帶受損,從此餘生都活在了面具後面,活在無盡的愧疚與自我厭惡裡。
家庭分崩離析後,她在姐姐的勸說下進入畫界,卻在那裡失去了現實的記憶,在盧明城中重生為瑪埃爾——重新擁有了完整的身體、父母和同伴,以及被愛包裹的人生。她和盧明市民一同經歷抹煞的迴圈,與視若至親的夥伴一同在遠征中出生入死,所有的悲歡離合都一樣刻骨銘心。
當記憶恢復的那一刻,她的世界再次崩塌了:一邊是原生家庭的呼喚,一邊是已然重啟的人生。而無論選擇哪一邊,這永無止境的死亡迴圈,她都是唯一有能力終結的人。
畫中維爾索:我用生命愛你們,也被你們的愛殺死
畫中維爾索不得不收。
大火之中,維爾索肉身焚燬,但作為這個畫界的創造者,畫作中留下了一縷殘魂。阿莉涅進入畫界後,依照真實維爾索的外貌、性格和全部記憶繪製了畫中維爾索,並注入了這縷殘魂。
但畫中維爾索沒能享受多少溫存。沒多久父親雷諾阿也進入畫中,與阿莉涅開戰並引發畫界的大崩析。他看著自己創造的世界被父母的戰爭撕碎,看著無數無辜的生命死去,他只能留下來,一次又一次與遠征隊同行,守護這個他曾經傾注了所有快樂的地方。

在故事的最後,他不願看到畫中生命因家族的紛爭不斷消亡,也不願看到妹妹跟母親一樣沉迷畫界逃避現實,他不得不選擇自我毀滅,抹去畫中的自己和他所繪的一切,讓家人們接受死亡也是生命的一部分——為了生者的未來,死者必須徹底離去。
結語:五種相悖的愛
迪桑德家族的悲劇,從來沒有絕對的正邪對立。五個被創傷撕裂的家人,都在用自己認為「唯一」且「正確」的方式去愛、去救贖,卻最終把彼此推得更遠。
阿莉涅用虛幻留住愛,雷諾阿用現實喚醒愛,克萊雅用平衡維繫愛,阿莉西亞用救贖償還愛,維爾索用生命守護愛——五種相悖的愛的方式,最終在畫界碰撞成了一場持續 67 年的悲劇輪迴。
古斯塔夫到底也沒能挽回索菲,盧明人也沒有破解死亡迴圈,迪桑德一家也沒有最終的贏家。這個故事裡,沒有完美的結局,沒有絕對的善惡,甚至沒有真正意義上的「勝利」。
但那些在絕境中衝鋒的壯美,那些跨越生死的愛意,那些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勇氣,每一筆一畫都在說同一件事:哪怕我們只是畫中人,我們愛過的人、走過的路、經歷過的一切,都是真實的。
資料說明
本文的人物動機整理綜合了主線劇情、遠征隊日誌與營地對話,屬於對文本的歸納;未在遊戲中明說的部分已在行文中標註。
「0 號遠征隊」是大崩析之後盧明派出的第一支隊伍,其後的遠征隊以出發當年紀石上的數字命名,因此編號並不連續;從 0 號出發到 33 號出發,共經過 67 年(依據:遊戲內遠征隊日誌與盧明檔案)。
大火的具體年份遊戲未明確給出,本文不作推斷。焚燬宅邸的是與繪師敵對的「文客」。
克萊雅在結局中並未死亡:她因不死之身在雷諾阿的抹煞中倖存,並在尾聲裡選擇離開。此處糾正了中文社群流傳的「克萊雅自盡」說法。
克萊雅勸說阿莉西亞入畫的動機(騰出手應對與文客的戰爭)見於遊戲內對話;阿莉西亞入畫後失憶,是被阿莉涅的力量壓倒所致,而非主動拋棄記憶。
本文不涉及阿莉涅在繪師群體中的具體職銜,遊戲未給出明確說法。
圖片來源
全部為遊戲內截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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