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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書亞·格雷厄姆全解:他教一個部落打仗造出了軍團,三十多年後同一套教法回來燒了他的家

約書亞·格雷厄姆全解:他教一個部落打仗造出了軍團,三十多年後同一套教法回來燒了他的家
lore 27 八月 2026 2097 0

中文圈講這個人物,幾乎都停在同一個畫面上:凱撒的第一任軍團長打輸了胡佛大壩,被塗上瀝青、點燃,從大峽谷扔下去;三個月後他活著走回了家,從此成了傳教士。火被當成了那個轉折點,「燃燒的人」這個稱呼也就順理成章地成了他的定義。

寫這個角色的人不這麼看。設計師約書亞·索耶 2011 年 5 月在貝塞斯達論壇上回答玩家提問,開口第一句是:「事情沒有『被點著』那麼簡單。」他接著列的是另外幾樣東西——被上級羞辱,被自己指揮過的人羞辱,被丟出去等死,以及「他活著的全部理由一起沒了」。火不在這份清單裡。但這不等於火在這個角色身上不重要——它重要,只是重要的位置不在那兒。火不是他轉變的成因,火是他此後用來理解自己的那套語言:他後來說自己「受過兩次洗,一次在水裡,一次在火裡」,說自己活下來是因為「體內的火比身外的火燒得更亮」。成因和語言是兩回事,把它們混成一件事,就得到了「他被點著,於是他信教了」這個流傳最廣的版本。

約書亞·格雷厄姆(也譯格拉漢姆)身上真正反覆出現的不是火,是一套動作:教一群不會打仗的人打仗。大峽谷底下那一次,動手教槍械和戰術的是薩洛本人,格雷厄姆負責翻譯、傳令、帶兵,最後一路滑進了訓練與懲戒;凱撒軍團由此誕生。三十多年後,凱撒派另一個人去大鹽湖邊,把同一套動作又走了一遍,被燒掉的是新迦南——格雷厄姆自己的家鄉。這篇講的是這條線,以及遊戲在哪幾處明確地把它寫了出來。

約書亞·格雷厄姆全解:他教一個部落打仗造出了軍團,三十多年後同一套教法回來燒了他的家

《赤誠之心》用開場敘述和一段回顧畫面交代了這場火刑。按漢隆軍士長的說法,動手的是禁衛(praetorians)——凱撒當時是否在場,遊戲沒有交代。

圖片:《異塵餘生(輻射):新維加斯》「赤誠之心」,Obsidian Entertainment / Bethesda Softworks

軍團的起點,是一句譯錯的話

他出生在奧格登,也就是後來人們叫的新迦南。按新迦南人的慣例,年輕時要出去傳教,他走的是 15 號長路,轉 89 號公路南下亞利桑那。路上遇到兩個末日之子的人:愛德華·薩洛,和比爾·卡爾霍恩。他會好幾種部落方言,末日之子請他協助一次去大峽谷的考察。

凱撒後來對郵差描述這次相遇時,語氣是評估性的:「我們碰上一個已經會一堆方言的摩門傳教士——約書亞·格雷厄姆。他本來是要教我的。」

然後和黑腳部落的交涉出了岔子。格雷厄姆自己的複述是這樣的:「我一定是譯錯了。肯定有什麼被弄擰了,因為黑腳人決定不讓我們走了。」注意他用的詞——「一定是」「肯定」。他並不確定當時發生了什麼,這是事後反推。他在同一段話裡說:「那天我回想過太多次了。」

凱撒的版本里沒有翻譯錯誤這回事。他說黑腳人抓他們是為了勒贖,然後補了一句評價:「他們是落後的一群。但真正的問題是,他們不會打仗。」

同一天,兩份記憶。一個人在追查自己哪一句說錯了,另一個人在盤點手裡有什麼。他們接下來三十年的關係,在這兩句話裡已經寫完了。

「翻譯變成了下令」:三十年是怎麼滑過去的

黑腳部落當時同時和七個部落交戰。薩洛不顧卡爾霍恩反對,決定把人質處境變成機會。他教黑腳人怎麼拆解和保養他們本來就有的槍、扣扳機時怎麼呼吸、怎麼復裝彈藥;然後是怎麼造炸藥;然後是小隊戰術操練。講到這裡凱撒加了一句,遊戲給這句標註的語氣是「覺得好笑」:「要說我在末日之子那兒學到了什麼,那就是舊書裡有很多好東西。」

格雷厄姆負責翻譯,也負責訓練和帶兵。黑腳人贏了周圍所有部落。薩洛給自己加冕為凱撒,格雷厄姆成了馬爾佩斯軍團長——凱撒的原話是「我的第一任 Legatus」。此後三十年,軍團吞掉了猶他、科羅拉多、亞利桑那和新墨西哥的部落。

關於這三十年,他本人只有一段話,而這段話是全篇最要緊的一處文本:

「這條路通向地獄。愛德——凱撒需要我翻譯。翻譯變成了下令。下令變成了帶兵打仗。帶兵打仗變成了訓練、懲罰、恐嚇。一連串小錯誤,然後是一次大墜落。」

這段話有一個容易被翻譯吃掉的細節:他說到「愛德華」時停住並改了口,英文原文寫作 Edw- Caesar。被燒、被逐、隔了這麼多年,他脫口而出的仍然是那個還沒當上凱撒的年輕人的名字。

反過來那一側也一樣。伏爾佩斯·因庫爾塔對郵差說:「我們被禁止說出他的真名。」軍團內部只准叫他「燃燒的人」。兩邊都把對方的名字嚥了回去,只是一邊是紀律,一邊是改不掉的口誤。

約書亞·格雷厄姆全解:他教一個部落打仗造出了軍團,三十多年後同一套教法回來燒了他的家

本文的核心對照,先放在這裡,第六節會逐條展開。左右兩欄每一格都是遊戲內逐字引文,中間的動作名是本文的歸納。注意最下面一行的不對稱:黑腳部落拿到的是一個新身份,白腿幫拿到的是一句尤利西斯自己當場就知道是假的承諾。

圖表:loreradar 自制,資料取自遊戲內逐字文本

胡佛大壩:他把人推上了壩,然後就沒有路了

2277 年,馬爾佩斯軍團長奉命從新加州共和國手裡奪取胡佛大壩。這一戰的完整復盤出自 NCR 一側——漢隆軍士長對郵差講了整個過程,是遊戲裡少有的、從對手嘴裡說出的戰術分析。

漢隆先講凱撒本人的打法:大仗按波次投兵,新兵在前,主力在後,老兵壓陣;對手打完前兩波已經耗盡,老兵上來時基本沒得打了。而且凱撒需要時能變陣,能把各類軍團兵混編成散兵而不亂建制。

「約書亞·格雷厄姆,凱撒的老軍團長,他沒這麼靈活。」

接下來是那場仗:軍團進攻,奧利弗將軍在首次接觸後就把部隊撤回中段。格雷厄姆把所有軍團兵推上了大壩,東側填滿,新兵在前、老兵在後——漢隆用的詞是「照著書本來」。人進去之後就卡在那兒了,奧利弗的兵挖了工事,寸步不讓。

然後 NCR 讓遊騎兵和第一偵察營的神槍手從大壩西邊的高地開始點名狙擊老兵軍官。漢隆說,這隻持續了大約一分鐘,格雷厄姆就下令後排穿過前排去衝那道高地。年輕軍團兵徹底亂了;奧利弗的兵順勢退到側邊走道,讓開老兵。等老兵衝上高地,NCR 已經撤進巨石城,那座舊城裡塞滿了 C4 和炸藥。漢隆的評價是:「粗糙,但管用。」

這裡有一處對照是遊戲自己擺出來的,不需要外部解讀:凱撒是從舊書裡學會打仗的,而格雷厄姆輸在「照著書本來」。同一件事的兩種用法,兩個人物各說了一次。

順帶一提,漢隆還提到一個數字:胡佛大壩之前,遊騎兵和第一偵察營的神槍手交上來五份刺殺格雷厄姆的報告——五次都沒殺成。這是「燃燒的人」傳說的來源之一,也是伏爾佩斯那句「危險、不可預測、殺不死」的現實基礎。

約書亞·格雷厄姆全解:他教一個部落打仗造出了軍團,三十多年後同一套教法回來燒了他的家

軍團開向大壩。漢隆描述的那套「新兵在前、精銳在中、老兵殿後」的波次陣型,在畫面裡是可以數出來的——前排戴的是最簡陋的頭盔。格雷厄姆輸掉這一仗的原因不是這個陣型不好用,而是他不肯換。

圖片:《異塵餘生:新維加斯》「赤誠之心」「孤獨之路」,Obsidian Entertainment / Bethesda Softworks

瀝青、火、大峽谷,以及「有人說是兩次」

失敗的處理在遊戲裡有三個人各講過一遍,細節彼此吻合。漢隆的版本最具體:「丟掉大壩是軍團吃過最慘的一次敗仗。格雷厄姆從一開始就跟著凱撒,但他必須被拿來立規矩。禁衛把格雷厄姆渾身塗上瀝青,點著火,然後他就下大峽谷去了。」

格雷厄姆自己的版本只有半句,接在那段「一連串小錯誤」後面:「在胡佛大壩之後,我辜負了凱撒,他讓人把我活活燒了,扔進大峽谷。」

第三個版本來自尤利西斯,其中多了一句別處沒有出現過的話:

「還有別的軍團長,蘭尼烏斯之前的那一個沒能替凱撒拿下胡佛大壩。那個軍團長的錯誤在於,他沒有戰死。他叫約書亞——約書亞·格雷厄姆。為他的失敗付出了代價——有人說是兩次。凱撒讓人燒了他,把他拋進大地,拋進你見過的最大的那道峽谷。看著那團火一路拖到谷底。」

「有人說是兩次」這半句,是尤利西斯自己加的限定,不是旁白,也不是任何一份檔案。第二次指什麼,遊戲沒有再說。

(出處備註:這句在《孤獨之路》尤利西斯對話檔案裡對應「你什麼意思?」這一問的答覆,英文原文為 「Answered for his failure - twice, some say.」;下一條列出的「在大壩的牆上被打斷」是同一角色另一條對話分支的答覆,英文原文為 「Yes. Graham was broken on the wall of the Dam.」。兩句分屬不同問句,遊戲內不連讀,本文也沒有把它們當成同一句的兩半。特此標明,是因為這兩條極易被當成同一段臺詞的不同轉寫。)

我把能找到的都擺出來,不替它裁決:

  • 在同一段對話的更前面,郵差問「別的軍團長?你是說格雷厄姆」,尤利西斯答:「是。格雷厄姆在大壩的牆上被打斷了。」——如果把「被打斷」算作第一次代價,火刑就是第二次。這是文本允許的一種讀法,但遊戲沒有把這兩句連起來。

  • 也可以讀成火刑本身是兩道處置:點火,和拋下峽谷。漢隆的複述裡這兩個動作確實是分開列的。

  • 還可以讀成尤利西斯在轉述廢土上流傳的說法,而那個說法本身就沒有下文——「有人說」這三個字的字面意思就是這個。

我把尤利西斯在《孤獨之路》裡關於格雷厄姆的每一句臺詞都讀過了,沒有第二處解釋;其餘角色也沒有人提到「兩次」。這不是一個被遺漏的答案,是一處被留白的地方。本文不替它填。

能確定的是後半段。他活了下來,從大峽谷北緣爬出去,走了三個月回到新迦南。他對這段的描述是全篇被引用最多的一句:「我活下來,是因為我體內的火比我周圍的火燒得更亮。我掉進了那道黑暗的裂口,可那團火一直燒、一直燒。」——請注意這句話的結構:他用了兩團火,一團在體內,一團在身外,而敘述的重心在裡面那團。這套講法他後面還會用,第五節會回到它。

約書亞·格雷厄姆全解:他教一個部落打仗造出了軍團,三十多年後同一套教法回來燒了他的家

同一個人的兩版模型。值得注意的是變的只有臉和繃帶:防彈衣、腰帶、褲子、鞋,連站姿和持槍的手都沒換過。遊戲沒有把他做成另一個人,只是把他包了起來。

圖片:《異塵餘生:新維加斯》「赤誠之心」「孤獨之路」,Obsidian Entertainment / Bethesda Softworks

設計師說:這不是「被點著」那麼簡單

2011 年 5 月 18 日,有玩家在貝塞斯達論壇上問,一個人怎麼會因為被點了火就從軍團長變成傳教士。寫這個角色的約書亞·索耶回了一段長的,開頭是:

「事情沒有『被點著』那麼簡單。在遭受一次可怕的失敗之後,他被他的上級、以及被他指揮過的那些人羞辱。他被逐出,被丟下等死。他活著的全部理由沒有了。」

索耶接著說的這一句,才是這個角色的設計原理:「他本可以選擇去怪凱撒,但最後他怪的是自己。」他還寫道,歷史上有成千上萬的士兵在戰時做過殘忍的事,之後有人心安理得,有人盡力壓抑,也有人被良心逼出徹底的改變——格雷厄姆屬於第三種,而且改變的前提是「被從那個環境裡挪走」。

這一段和遊戲內文本嚴絲合縫:那句「一連串小錯誤,然後是一次大墜落」正是索耶這段話的第一人稱版本。

另外兩處公開答問補齊了這個角色的做法。2012 年 11 月,索耶談到玩家的反響時說,他要讓玩家第一次見到約書亞時「非常洩氣」——你一路聽到的是關於一個可怖惡魔的傳說,見到本人時,他正坐在桌邊保養一摞槍。團隊內部有人反對,希望他更巨大、更怪物,或者一出場就當著玩家的面血洗白腿幫。索耶沒有讓步,但他把那個需求原樣搬到了別處:玩家去見他的路上會經過一整面崖壁,上面畫著約書亞,腳下墜落著一群小小的白腿幫屍體——他說這幅畫的參照是戈雅的《農神吞噬其子》。傳說留在崖壁上,人坐在桌子後面。

2013 年 2 月,有人問他是不是照古希臘悲劇英雄寫的,他說「潛意識裡是,但我沒有坐下來想『要把這哥們寫成希臘悲劇英雄』」,然後給了這篇文章能引到的最短的一句總結:「約書亞的掙扎在於他體內燒著的到底是什麼——照亮的光,還是吞噬的火。」

把索耶這三段和格雷厄姆自己的臺詞對起來讀,會看到一個很乾淨的分工。索耶講的是成因:失敗、羞辱、被逐出、人生理由歸零,火不在這份清單裡。格雷厄姆講的是意義,而他講意義時全程只用火:「我受過兩次洗,一次在水裡,一次在火裡。我會帶著聖靈的火在身體裡,直到我站在我主面前受審。」「我活下來,是因為體內的火比身外的火燒得更亮。我掉進那道黑暗的深淵,可那團火一直燒、一直燒。」——然後是他給這團火下的定義:「讓我活下來的那團火是愛。他們的愛。神的愛。」

所以「他被點著,於是變了個人」這句話錯在哪裡?不在於它提到了火,而在於它把火放錯了位置:火不是讓他改變的原因,火是他改變之後用來講述自己的唯一一套詞。索耶那句「照亮的光,還是吞噬的火」,問的正是這套詞最後指向哪一邊——而《赤誠之心》把這個問題的答案交給了玩家。

白腿幫學會打仗的方式,和黑腳部落一模一樣

他回家之後,家沒了。

大鹽湖一帶一個叫白腿幫的部落想加入凱撒軍團,凱撒給的入盟考驗是毀掉新迦南人。格雷厄姆本人對這件事的判斷沒有迴避自己:「白腿幫想加入軍團。凱撒的入盟儀式就是消滅新迦南人,幾乎可以肯定是因為我。」

他們夜裡動手。丹尼爾的複述裡有一處說到一半的停頓:「他們殺人不看年紀,不看是不是病人,不看有沒有武器。他們把孩子打——在床上睡著的時候把他們打死。現在就剩我們了。也許三十個人。驕傲在敗壞以先。」格雷厄姆的版本補了一類人:「那些停下來救傷員的。」

關鍵在於白腿幫是怎麼變得能幹成這件事的。他們本來幹不成——用尤利西斯的話說,「他們跟大多數拾荒者一樣,自己活不下去」。教會他們的人就是尤利西斯,凱撒派去的使者。他留下了三份錄音日誌,把整個過程記了下來。把它和三十年前大峽谷底下那一幕並排放,是這樣的:

動作 黑腳部落(凱撒與格雷厄姆經手) 白腿幫(尤利西斯經手)
武器 「教他們用他們本來就有的那些槍」 「幫他們挖出迦南人的補給窖……還有沙子藏起來的別的秘密——地堡,裡面裝著連兄弟會都會想要的動力武器」
教彈藥 「怎麼拆解和保養,扣扳機時怎麼呼吸,怎麼復裝彈藥」 「教他們彈殼裡的力量」「教他們彈膛與火藥的門道」
教戰術 「開始拿小隊戰術操練他們」 「給了他們一個目的——把他們的飢餓變成一件武器」
給一個許諾 用一個統一的身份取代各部落的名字 「新迦南要是燒了,凱撒也許會看見他們。」

那個許諾是假的,而且尤利西斯當場就知道:「『也許』。連這個可能性都是謊話。」同一份日誌裡,他把要求說得很直白:「你們必須願意殺任何人,孩子、母親、弱者、老人……如果這些新迦南人看重血脈傳承,那就是你們必須殺掉的東西。」然後他給自己下了一句判語——「就像伏爾佩斯在借我的嘴說話。」

他點名的模仿物件是伏爾佩斯。遊戲從頭到尾沒有讓他把這件事和格雷厄姆當年做過的事聯絡起來——那條線是留給玩家自己去接的,而玩家手裡正好有兩邊的文本。

還有第三層。白腿幫為了向尤利西斯表示敬意,把頭髮編成了辮子——那是扭發部落的編法,而扭發部落是尤利西斯自己的部落,早已被軍團碾碎。他在篝火邊看見的是這個:「就像我整個死掉的部落在火光裡,牙齒在黑暗中咧著紅色——急切的屍體,血糊糊的鬼。」他試著去讀那些辮子裡的意思,讀到一半才想起來,他們沒有往裡面放任何意思,他們不知道那些結代表什麼。日誌的最後一句是:「又一段歷史……沒了,只剩我一個人帶著。」

三十多年前,格雷厄姆把一個部落訓練成了武器,那件武器最後回過頭來燒了他的家;而揮動它的人,正在同一件事裡失去自己那份歷史。這不是命運的報應,是同一套方法在不同的人手裡被用了兩遍。

關於這條線,有一句作者本人的話必須放在這裡,因為它屬於另一個層級。索耶後來在貝塞斯達論壇上說:「事後來看,把白腿幫和軍團掛上鉤,大概是我最關鍵的一處失誤。」他的理由是這個關聯讓玩家把「打白腿幫」直接讀成「打軍團」、把「幫新迦南人」讀成「幫軍團的敵人」,而在他看來事情不是這樣的——他在同一段裡講得很直接:「凱撒只是想要格雷厄姆死,白腿幫是幹這活兒的那幫人渣。」「不管新迦南、悲傷者和死馬部落構不構成威脅,凱撒恨的是約書亞·格雷厄姆。」

請注意這兩件事的層級差別:「遊戲成品裡發生了什麼」和「作者後來怎麼評價這段設計」不是同一層證據。本文上面那張表講的全是第一層——錄音日誌裡逐字說了什麼。索耶這句是第二層,他反悔的是玩家會順著這條線得出的政治結論,不是這條線本身。而且他這句話恰好從反面確認了一件事:這場針對新迦南的戰爭,動機的落點是一個人。(索耶在貝塞斯達論壇的原帖存檔)

同一本書,兩條路

逃出來的大約三十個新迦南人散到了錫安峽谷一帶,跟當地的悲傷者部落住在一起,做他們的傳教士。白腿幫追了過來。到這裡,《赤誠之心》的主要衝突才真正成立,而這個衝突不在新迦南人和白腿幫之間,在兩個新迦南人之間。

丹尼爾要撤。他要把悲傷者帶出錫安,理由是「對他們來說,身體上和靈性上都是最好的」,而他的動機裡有一筆明確的賬:「我在設法彌補——是我們讓我們的問題變成了他們的問題。」

格雷厄姆要打。他對丹尼爾的評價只有一句:「丹尼爾以為只要我們走、悲傷者也走,白腿幫就會停手。他不明白這種部落是什麼樣的。」

兩個人都在讀同一本書。遊戲把這件事拍成了兩張幾乎對稱的畫面:一個坐在悲傷者營地讀經,一個坐在樹下讀經。差別不在信什麼,在於同一段經文裡讀出來的是忍讓還是抵抗。索耶說過他想要的正是這個:大多數時候遊戲給玩家兩個壞選項,讓他挑沒那麼壞的那個;在《赤誠之心》裡他想讓玩家挑的是「哪一個能帶來更多的好」。

還有一處更不留情面的文本,是格雷厄姆自己交出來的。當郵差問他到底想要什麼,他說:

「我想要復仇。衝著他。衝著凱撒。我想把它稱作我自己的,把我的怒氣變成上帝的怒氣。好讓我做過的那些事說得過去。」

索耶後來那句「他對自己當下的動機處在否認狀態」,指的就是這個。他不是沒意識到,他是意識到了並且說出來了。

而這條線最後落在哪裡,遊戲交給了玩家。《赤誠之心》給格雷厄姆寫了幾套不同的結局旁白,其中兩套正好是兩個方向:如果郵差勸住他、讓他放過白腿幫的首領「傷上撒鹽」,旁白說他「因此改變了」,此後偶爾會對冒犯他家族的人網開一面,而「燃燒的人」的傳說會在遠方逐漸消退——旁白把這稱作「為他換來的平靜付出的一個小小代價」。如果郵差任由他處決對方,旁白是另一句:他領著悲傷者和死馬部落撕開並焚燒敵人的屍體,然後「著手按『迦南人之道』訓練他自己的軍隊」,錫安的部落很快令莫哈維一帶聞之色變,關於燃燒的人的傳說「變得更加墮落,也更加可怖」。

請把最後那句和本文第六節的表格放在一起看:教一群人打仗,這件事在這個故事裡出現的次數不是兩次,可能是三次——而第三次是不是發生,寫在玩家的存檔裡。

約書亞·格雷厄姆全解:他教一個部落打仗造出了軍團,三十多年後同一套教法回來燒了他的家

兩個人讀的是同一本書。左邊這個姿勢是玩家第一次見到約書亞時的樣子——不是屠殺,是坐在原木上看書;索耶說他就是要玩家在這一刻「洩氣」。右邊的丹尼爾戴著帽子、沒有武器,他反對的從來不是暴力本身,而是暴力會把新迦南人變成圍著一個人轉的戰爭教團。

圖片:《異塵餘生:新維加斯》「赤誠之心」「孤獨之路」,Obsidian Entertainment / Bethesda Softworks

那把槍叫「黑暗中的光」

他隨身那把 .45 手槍有名字,叫「黑暗中的光」。這不是修辭,是刻在槍身上的:右側刻著 καὶ τὸ φῶς ἐν τῇ σκοτίᾳ φαίνει,左側刻著 καὶ ἡ σκοτία αὐτὸ οὐ κατέλαβεν。兩句合起來是《約翰福音》1:5 的希臘文原文——「光照在黑暗裡,黑暗卻未曾勝過光。」

索耶說這把槍「大致參照了各種『軍官型』緊湊版 M1911」。他還提到,格雷厄姆檢查槍械那段手部動畫出自動畫師塞斯·麥考伊之手;索耶把自己那把柯爾特帶進公司,當面走了一遍流程給他做參考,「然後他就放飛了」。至於他袖子上那條帶子,索耶答過一次:那是袖箍,十九世紀美國常見,用來把袖子撐起來不礙事——戴在持槍那隻手上。

順帶一提,新迦南人的背景是摩門教,但刻在槍上的是希臘文新約。這一點遊戲沒有解釋。

約書亞·格雷厄姆語錄,以及它們原本的上下文

他是《異塵餘生:新維加斯》裡被引用得最多的角色之一,而被引用得最多的幾句,脫離上下文之後意思都會變。這裡把它們放回去:

  • 「我不喜歡殺人,但如果殺得正當,那就只是一件雜活,跟別的雜活一樣。」——這句常被當作冷酷的證據。放回對話裡,它出現在他解釋自己為什麼還要打仗的位置上,也就是說,「正當」這個前提是他自己給自己發的。第五節那句「我想把我的怒氣變成上帝的怒氣」,正是對這個前提的自我拆穿。

  • 「我活下來,是因為我體內的火比我周圍的火燒得更亮。」——上一節說過,這句的重點是火在這裡是抵抗物。他緊接著自己改了口徑:那團火是愛。

  • 「最後一點,向好人開戰對靈魂有害。這在你現在看來也許不重要,但這是我說過的最重要的一句話。」——這是他教郵差用槍那段的結尾。前面幾條全是彈道和保養的技術要點,這一條排在最後,而他專門說明它才是最重要的。

  • 「在一個充滿苦難與不確定的世界裡,知道黑暗中終究有光,是一種巨大的安慰。」——這句是他的招牌臺詞,也和他那把槍上刻的經文是同一處出處。

三件常被寫錯的事

1.「他被扔進了科羅拉多的山谷。」不是。中文圈的幾篇長文都這麼寫,但遊戲裡講過這件事的三個人——漢隆、尤利西斯、格雷厄姆本人——用的都是大峽谷(Grand Canyon)。尤利西斯的說法是「你見過的最大的那道峽谷」,格雷厄姆說他從「大峽谷的北緣」爬出來。科羅拉多河確實流經大峽谷,但「科羅拉多的山谷」是另一個地方。

2.「凱撒的特使約書亞·格雷厄姆。」半對,錯在職務。他的頭銜是 Legate(軍團長),凱撒稱他為「我的第一任 Legatus」。軍團裡真正的「特使」(emissary)另有其人——就是被派去大鹽湖策動白腿幫的尤利西斯。把兩個職務混在一起,正好把本文第六節那條線弄丟了。

3.「因為遺留的法務問題,『上吊者』才被改成了『燃燒的人』。」這是誤推。能確認的事實只有一半:範布倫時期用作上吊者概念圖的那幾張,確實直接取自 DC / Vertigo 的漫畫《Unknown Soldier》和《El Diablo》(Brian Azzarello 編劇)。但「因此產生了法務問題,法務問題又導致了改名改形象」這條因果鏈,我沒有找到任何一手資料支援——它是從那張圖倒推出來的。而角色本身的改動,索耶給的理由完全是創作層面的:他說範布倫那一版「在故事裡實際上沒有任何角色弧光」,而「哇這人好瘋」型的角色「只存在於純粹的幻想裡,因此沒法讓人代入」。另外名字也沒改過——範布倫的《新迦南設計文件》裡,上吊者就是叫約書亞·格雷厄姆。

常見問題

約書亞·格雷厄姆是怎麼活下來的?遊戲沒有給生理層面的解釋,只給了他自己的說法:他從谷底爬出北緣,走了三個月回到新迦南。可核的旁證是漢隆那句——胡佛大壩之前,NCR 遊騎兵和第一偵察營的神槍手已經交上來五份刺殺他的報告,五次都沒成。伏爾佩斯對他的形容是「危險、不可預測、殺不死」。

約書亞·格雷厄姆還活著嗎?取決於玩家。《赤誠之心》有一條結局是郵差殺死他,也有結局是他在錫安安頓下來;《異塵餘生:新維加斯》本身沒有官方裁定的正史結局,所以這個問題在設定上是開放的。劇集到第二季為止,他沒有以正式角色身份出場;我也沒有查到可靠的對白或官方劇情資料確認他被明確提及。

他和凱撒到底是什麼關係?他不是後來投效軍團的將領,而是從軍團成立之前就和薩洛一起走過來的人,併成為凱撒的第一任 Legatus——凱撒本人的原話是「我的第一任 Legatus」。「共同創始人」是便於理解的概括,遊戲沒有給過他這個正式身份。兩人從大峽谷那次綁架開始,一起把黑腳部落變成了軍團。廢土上其他幾個大勢力大多是戰前組織的延續,軍團是少數幾個真正在戰後從零長出來的。

軍團和英克雷都自稱繼承了舊世界,區別在哪?凱撒繼承的是一本書——他從《高盧戰記》和別的舊書裡學打仗,公開承認這一點,而且覺得好笑。英克雷繼承的是一條自稱從未中斷的授權鏈,鏈上每個人都在轉述別人的話。一個把來源擺在明面上當工具,一個把來源藏起來當憑證。

本文的史料層級

第一層,作品內文本。本文的絕大部分事實來自這一層:《赤誠之心》里約書亞·格雷厄姆與丹尼爾的對話、《異塵餘生:新維加斯》本體裡凱撒、漢隆軍士長、伏爾佩斯·因庫爾塔的對話、《孤獨之路》裡尤利西斯的對話與三份錄音日誌(Y-17.21 / Y-17.22 / Y-17.23)、《赤誠之心》的結局旁白,以及「黑暗中的光」槍身上的刻字。

第二層,官方公開說明。約書亞·索耶 2011 至 2013 年間在 Formspring 與貝塞斯達論壇上的八次公開答問(角色弧光、原型與範布倫的偏離、軍團裝甲、袖箍、槍械動畫、玩家反響與崖壁塗鴉、是否悲劇英雄、白腿幫與軍團的關聯),以及他與克里斯·阿瓦隆接受 GameBanshee 的開發後記訪談。正文裡引到的每一條都當場標了日期。其中最後一條(第六節末尾的「關鍵失誤」)性質與其餘七條不同:那不是對設定的說明,而是作者對自己設計的事後評價,正文裡已單獨標出層級。

第三層,早期設定筆記。《異塵餘生聖經》(2002):本篇未使用。範布倫設計文件:用了兩處,都在第九節標註了——《新迦南設計文件》把上吊者稱作約書亞·格雷厄姆,《被棄堡壘地點設計文件》記錄了上吊者會故意誤譯來挑起衝突。

第四層,本文的分析與歸納。以下屬於本文的判斷,在此認領:(1)把黑腳部落與白腿幫那兩段併成一張對照表,是本文做的;表裡每一格的引文都是原文,但「這是同一套動作」這個說法是本文的歸納。(2)漢隆說格雷厄姆「照著書本來」,凱撒說「舊書裡有很多好東西」——兩句都是原文,把它們放在一起讀是本文做的。(3)「雙向去名」同理:格雷厄姆說到一半改口,與軍團禁止說出他的真名,兩處都是原文,指出它們對稱是本文的歸納。(4)本文不主張「約書亞」這個名字指向《約書亞記》:索耶點名的原型是使徒保羅、《教會》裡德尼羅演的門多薩,以及阿拉伯的勞倫斯,他沒有提過《約書亞記》,本文也不替他補。

資料來源

遊戲內文本:《異塵餘生:新維加斯》及其資料片《赤誠之心》《孤獨之路》。逐字引用取自各角色的對話檔案與《尤利西斯日誌》Y-17.21、Y-17.22、Y-17.23,以及《赤誠之心》的結局旁白。這些文本經 fallout.wiki 的逐字轉錄讀到,該站是本文的取文路徑,不是本文的信源;凡引用到 wiki 編者撰寫內容的地方,正文裡都寫明瞭「條目」二字。用作索引與交叉核對的詞條:Joshua Graham、Caesar、Chief Hanlon、Vulpes Inculta、Ulysses、White Legs、New Canaanites、Hanged Man、A Light Shining in Darkness。

開發者公開說明:約書亞·索耶答問存檔六則(2011-05-18 角色弧光2011-05 原型與範布倫2011-05-23 軍團裝甲2011-11-02 袖箍2012-06-27 槍械檢查動畫2012-11-24 玩家反響與崖壁塗鴉2013-02-17 是否悲劇英雄白腿幫與軍團的關聯及作者的事後評價);GameBanshee《異塵餘生:新維加斯》與資料片開發後記訪談(上)

現實世界錨點:錫安國家公園、大峽谷國家公園(美國國家公園管理局)。遊戲裡的錫安峽谷與大峽谷都以這兩處真實地點為原型,格雷厄姆自述爬出的「北緣」對應大峽谷的 North Ri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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