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文圈讲这个人物,几乎都停在同一个画面上:凯撒的第一任军团长打输了胡佛大坝,被涂上沥青、点燃,从大峡谷扔下去;三个月后他活着走回了家,从此成了传教士。火被当成了那个转折点,「燃烧的人」这个称呼也就顺理成章地成了他的定义。
写这个角色的人不这么看。设计师约书亚·索耶 2011 年 5 月在贝塞斯达论坛上回答玩家提问,开口第一句是:「事情没有『被点着』那么简单。」他接着列的是另外几样东西——被上级羞辱,被自己指挥过的人羞辱,被丢出去等死,以及「他活着的全部理由一起没了」。火不在这份清单里。但这不等于火在这个角色身上不重要——它重要,只是重要的位置不在那儿。火不是他转变的成因,火是他此后用来理解自己的那套语言:他后来说自己「受过两次洗,一次在水里,一次在火里」,说自己活下来是因为「体内的火比身外的火烧得更亮」。成因和语言是两回事,把它们混成一件事,就得到了「他被点着,于是他信教了」这个流传最广的版本。
约书亚·格雷厄姆(也译格拉汉姆)身上真正反复出现的不是火,是一套动作:教一群不会打仗的人打仗。大峡谷底下那一次,动手教枪械和战术的是萨洛本人,格雷厄姆负责翻译、传令、带兵,最后一路滑进了训练与惩戒;凯撒军团由此诞生。三十多年后,凯撒派另一个人去大盐湖边,把同一套动作又走了一遍,被烧掉的是新迦南——格雷厄姆自己的家乡。这篇讲的是这条线,以及游戏在哪几处明确地把它写了出来。

《赤诚之心》用开场叙述和一段回顾画面交代了这场火刑。按汉隆军士长的说法,动手的是禁卫(praetorians)——凯撒当时是否在场,游戏没有交代。
图片:《辐射:新维加斯》「赤诚之心」,Obsidian Entertainment / Bethesda Softworks
军团的起点,是一句译错的话
他出生在奥格登,也就是后来人们叫的新迦南。按新迦南人的惯例,年轻时要出去传教,他走的是 15 号长路,转 89 号公路南下亚利桑那。路上遇到两个末日之子的人:爱德华·萨洛,和比尔·卡尔霍恩。他会好几种部落方言,末日之子请他协助一次去大峡谷的考察。
凯撒后来对邮差描述这次相遇时,语气是评估性的:「我们碰上一个已经会一堆方言的摩门传教士——约书亚·格雷厄姆。他本来是要教我的。」
然后和黑脚部落的交涉出了岔子。格雷厄姆自己的复述是这样的:「我一定是译错了。肯定有什么被弄拧了,因为黑脚人决定不让我们走了。」注意他用的词——「一定是」「肯定」。他并不确定当时发生了什么,这是事后反推。他在同一段话里说:「那天我回想过太多次了。」
凯撒的版本里没有翻译错误这回事。他说黑脚人抓他们是为了勒赎,然后补了一句评价:「他们是落后的一群。但真正的问题是,他们不会打仗。」
同一天,两份记忆。一个人在追查自己哪一句说错了,另一个人在盘点手里有什么。他们接下来三十年的关系,在这两句话里已经写完了。
「翻译变成了下令」:三十年是怎么滑过去的
黑脚部落当时同时和七个部落交战。萨洛不顾卡尔霍恩反对,决定把人质处境变成机会。他教黑脚人怎么拆解和保养他们本来就有的枪、扣扳机时怎么呼吸、怎么复装弹药;然后是怎么造炸药;然后是小队战术操练。讲到这里凯撒加了一句,游戏给这句标注的语气是「觉得好笑」:「要说我在末日之子那儿学到了什么,那就是旧书里有很多好东西。」
格雷厄姆负责翻译,也负责训练和带兵。黑脚人赢了周围所有部落。萨洛给自己加冕为凯撒,格雷厄姆成了马尔佩斯军团长——凯撒的原话是「我的第一任 Legatus」。此后三十年,军团吞掉了犹他、科罗拉多、亚利桑那和新墨西哥的部落。
关于这三十年,他本人只有一段话,而这段话是全篇最要紧的一处文本:
「这条路通向地狱。爱德——凯撒需要我翻译。翻译变成了下令。下令变成了带兵打仗。带兵打仗变成了训练、惩罚、恐吓。一连串小错误,然后是一次大坠落。」
这段话有一个容易被翻译吃掉的细节:他说到「爱德华」时停住并改了口,英文原文写作 Edw- Caesar。被烧、被逐、隔了这么多年,他脱口而出的仍然是那个还没当上凯撒的年轻人的名字。
反过来那一侧也一样。伏尔佩斯·因库尔塔对邮差说:「我们被禁止说出他的真名。」军团内部只准叫他「燃烧的人」。两边都把对方的名字咽了回去,只是一边是纪律,一边是改不掉的口误。

本文的核心对照,先放在这里,第六节会逐条展开。左右两栏每一格都是游戏内逐字引文,中间的动作名是本文的归纳。注意最下面一行的不对称:黑脚部落拿到的是一个新身份,白腿帮拿到的是一句尤利西斯自己当场就知道是假的承诺。
图表:loreradar 自制,数据取自游戏内逐字文本
胡佛大坝:他把人推上了坝,然后就没有路了
2277 年,马尔佩斯军团长奉命从新加州共和国手里夺取胡佛大坝。这一战的完整复盘出自 NCR 一侧——汉隆军士长对邮差讲了整个过程,是游戏里少有的、从对手嘴里说出的战术分析。
汉隆先讲凯撒本人的打法:大仗按波次投兵,新兵在前,主力在后,老兵压阵;对手打完前两波已经耗尽,老兵上来时基本没得打了。而且凯撒需要时能变阵,能把各类军团兵混编成散兵而不乱建制。
「约书亚·格雷厄姆,凯撒的老军团长,他没这么灵活。」
接下来是那场仗:军团进攻,奥利弗将军在首次接触后就把部队撤回中段。格雷厄姆把所有军团兵推上了大坝,东侧填满,新兵在前、老兵在后——汉隆用的词是「照着书本来」。人进去之后就卡在那儿了,奥利弗的兵挖了工事,寸步不让。
然后 NCR 让游骑兵和第一侦察营的神枪手从大坝西边的高地开始点名狙击老兵军官。汉隆说,这只持续了大约一分钟,格雷厄姆就下令后排穿过前排去冲那道高地。年轻军团兵彻底乱了;奥利弗的兵顺势退到侧边走道,让开老兵。等老兵冲上高地,NCR 已经撤进巨石城,那座旧城里塞满了 C4 和炸药。汉隆的评价是:「粗糙,但管用。」
这里有一处对照是游戏自己摆出来的,不需要外部解读:凯撒是从旧书里学会打仗的,而格雷厄姆输在「照着书本来」。同一件事的两种用法,两个人物各说了一次。
顺带一提,汉隆还提到一个数字:胡佛大坝之前,游骑兵和第一侦察营的神枪手交上来五份刺杀格雷厄姆的报告——五次都没杀成。这是「燃烧的人」传说的来源之一,也是伏尔佩斯那句「危险、不可预测、杀不死」的现实基础。

军团开向大坝。汉隆描述的那套「新兵在前、精锐在中、老兵殿后」的波次阵型,在画面里是可以数出来的——前排戴的是最简陋的头盔。格雷厄姆输掉这一仗的原因不是这个阵型不好用,而是他不肯换。
图片:《辐射:新维加斯》「赤诚之心」「孤独之路」,Obsidian Entertainment / Bethesda Softworks
沥青、火、大峡谷,以及「有人说是两次」
失败的处理在游戏里有三个人各讲过一遍,细节彼此吻合。汉隆的版本最具体:「丢掉大坝是军团吃过最惨的一次败仗。格雷厄姆从一开始就跟着凯撒,但他必须被拿来立规矩。禁卫把格雷厄姆浑身涂上沥青,点着火,然后他就下大峡谷去了。」
格雷厄姆自己的版本只有半句,接在那段「一连串小错误」后面:「在胡佛大坝之后,我辜负了凯撒,他让人把我活活烧了,扔进大峡谷。」
第三个版本来自尤利西斯,其中多了一句别处没有出现过的话:
「还有别的军团长,兰尼乌斯之前的那一个没能替凯撒拿下胡佛大坝。那个军团长的错误在于,他没有战死。他叫约书亚——约书亚·格雷厄姆。为他的失败付出了代价——有人说是两次。凯撒让人烧了他,把他抛进大地,抛进你见过的最大的那道峡谷。看着那团火一路拖到谷底。」
「有人说是两次」这半句,是尤利西斯自己加的限定,不是旁白,也不是任何一份档案。第二次指什么,游戏没有再说。
(出处备注:这句在《孤独之路》尤利西斯对话文件里对应「你什么意思?」这一问的答复,英文原文为 「Answered for his failure - twice, some say.」;下一条列出的「在大坝的墙上被打断」是同一角色另一条对话分支的答复,英文原文为 「Yes. Graham was broken on the wall of the Dam.」。两句分属不同问句,游戏内不连读,本文也没有把它们当成同一句的两半。特此标明,是因为这两条极易被当成同一段台词的不同转写。)
我把能找到的都摆出来,不替它裁决:
在同一段对话的更前面,邮差问「别的军团长?你是说格雷厄姆」,尤利西斯答:「是。格雷厄姆在大坝的墙上被打断了。」——如果把「被打断」算作第一次代价,火刑就是第二次。这是文本允许的一种读法,但游戏没有把这两句连起来。
也可以读成火刑本身是两道处置:点火,和抛下峡谷。汉隆的复述里这两个动作确实是分开列的。
还可以读成尤利西斯在转述废土上流传的说法,而那个说法本身就没有下文——「有人说」这三个字的字面意思就是这个。
我把尤利西斯在《孤独之路》里关于格雷厄姆的每一句台词都读过了,没有第二处解释;其余角色也没有人提到「两次」。这不是一个被遗漏的答案,是一处被留白的地方。本文不替它填。
能确定的是后半段。他活了下来,从大峡谷北缘爬出去,走了三个月回到新迦南。他对这段的描述是全篇被引用最多的一句:「我活下来,是因为我体内的火比我周围的火烧得更亮。我掉进了那道黑暗的裂口,可那团火一直烧、一直烧。」——请注意这句话的结构:他用了两团火,一团在体内,一团在身外,而叙述的重心在里面那团。这套讲法他后面还会用,第五节会回到它。

同一个人的两版模型。值得注意的是变的只有脸和绷带:防弹衣、腰带、裤子、鞋,连站姿和持枪的手都没换过。游戏没有把他做成另一个人,只是把他包了起来。
图片:《辐射:新维加斯》「赤诚之心」「孤独之路」,Obsidian Entertainment / Bethesda Softworks
设计师说:这不是「被点着」那么简单
2011 年 5 月 18 日,有玩家在贝塞斯达论坛上问,一个人怎么会因为被点了火就从军团长变成传教士。写这个角色的约书亚·索耶回了一段长的,开头是:
「事情没有『被点着』那么简单。在遭受一次可怕的失败之后,他被他的上级、以及被他指挥过的那些人羞辱。他被逐出,被丢下等死。他活着的全部理由没有了。」
索耶接着说的这一句,才是这个角色的设计原理:「他本可以选择去怪凯撒,但最后他怪的是自己。」他还写道,历史上有成千上万的士兵在战时做过残忍的事,之后有人心安理得,有人尽力压抑,也有人被良心逼出彻底的改变——格雷厄姆属于第三种,而且改变的前提是「被从那个环境里挪走」。
这一段和游戏内文本严丝合缝:那句「一连串小错误,然后是一次大坠落」正是索耶这段话的第一人称版本。
另外两处公开答问补齐了这个角色的做法。2012 年 11 月,索耶谈到玩家的反响时说,他要让玩家第一次见到约书亚时「非常泄气」——你一路听到的是关于一个可怖恶魔的传说,见到本人时,他正坐在桌边保养一摞枪。团队内部有人反对,希望他更巨大、更怪物,或者一出场就当着玩家的面血洗白腿帮。索耶没有让步,但他把那个需求原样搬到了别处:玩家去见他的路上会经过一整面崖壁,上面画着约书亚,脚下坠落着一群小小的白腿帮尸体——他说这幅画的参照是戈雅的《农神吞噬其子》。传说留在崖壁上,人坐在桌子后面。
2013 年 2 月,有人问他是不是照古希腊悲剧英雄写的,他说「潜意识里是,但我没有坐下来想『要把这哥们写成希腊悲剧英雄』」,然后给了这篇文章能引到的最短的一句总结:「约书亚的挣扎在于他体内烧着的到底是什么——照亮的光,还是吞噬的火。」
把索耶这三段和格雷厄姆自己的台词对起来读,会看到一个很干净的分工。索耶讲的是成因:失败、羞辱、被逐出、人生理由归零,火不在这份清单里。格雷厄姆讲的是意义,而他讲意义时全程只用火:「我受过两次洗,一次在水里,一次在火里。我会带着圣灵的火在身体里,直到我站在我主面前受审。」「我活下来,是因为体内的火比身外的火烧得更亮。我掉进那道黑暗的深渊,可那团火一直烧、一直烧。」——然后是他给这团火下的定义:「让我活下来的那团火是爱。他们的爱。神的爱。」
所以「他被点着,于是变了个人」这句话错在哪里?不在于它提到了火,而在于它把火放错了位置:火不是让他改变的原因,火是他改变之后用来讲述自己的唯一一套词。索耶那句「照亮的光,还是吞噬的火」,问的正是这套词最后指向哪一边——而《赤诚之心》把这个问题的答案交给了玩家。
白腿帮学会打仗的方式,和黑脚部落一模一样
他回家之后,家没了。
大盐湖一带一个叫白腿帮的部落想加入凯撒军团,凯撒给的入盟考验是毁掉新迦南人。格雷厄姆本人对这件事的判断没有回避自己:「白腿帮想加入军团。凯撒的入盟仪式就是消灭新迦南人,几乎可以肯定是因为我。」
他们夜里动手。丹尼尔的复述里有一处说到一半的停顿:「他们杀人不看年纪,不看是不是病人,不看有没有武器。他们把孩子打——在床上睡着的时候把他们打死。现在就剩我们了。也许三十个人。骄傲在败坏以先。」格雷厄姆的版本补了一类人:「那些停下来救伤员的。」
关键在于白腿帮是怎么变得能干成这件事的。他们本来干不成——用尤利西斯的话说,「他们跟大多数拾荒者一样,自己活不下去」。教会他们的人就是尤利西斯,凯撒派去的使者。他留下了三份录音日志,把整个过程记了下来。把它和三十年前大峡谷底下那一幕并排放,是这样的:
| 动作 | 黑脚部落(凯撒与格雷厄姆经手) | 白腿帮(尤利西斯经手) |
|---|---|---|
| 武器 | 「教他们用他们本来就有的那些枪」 | 「帮他们挖出迦南人的补给窖……还有沙子藏起来的别的秘密——地堡,里面装着连兄弟会都会想要的动力武器」 |
| 教弹药 | 「怎么拆解和保养,扣扳机时怎么呼吸,怎么复装弹药」 | 「教他们弹壳里的力量」「教他们弹膛与火药的门道」 |
| 教战术 | 「开始拿小队战术操练他们」 | 「给了他们一个目的——把他们的饥饿变成一件武器」 |
| 给一个许诺 | 用一个统一的身份取代各部落的名字 | 「新迦南要是烧了,凯撒也许会看见他们。」 |
那个许诺是假的,而且尤利西斯当场就知道:「『也许』。连这个可能性都是谎话。」同一份日志里,他把要求说得很直白:「你们必须愿意杀任何人,孩子、母亲、弱者、老人……如果这些新迦南人看重血脉传承,那就是你们必须杀掉的东西。」然后他给自己下了一句判语——「就像伏尔佩斯在借我的嘴说话。」
他点名的模仿对象是伏尔佩斯。游戏从头到尾没有让他把这件事和格雷厄姆当年做过的事联系起来——那条线是留给玩家自己去接的,而玩家手里正好有两边的文本。
还有第三层。白腿帮为了向尤利西斯表示敬意,把头发编成了辫子——那是扭发部落的编法,而扭发部落是尤利西斯自己的部落,早已被军团碾碎。他在篝火边看见的是这个:「就像我整个死掉的部落在火光里,牙齿在黑暗中咧着红色——急切的尸体,血糊糊的鬼。」他试着去读那些辫子里的意思,读到一半才想起来,他们没有往里面放任何意思,他们不知道那些结代表什么。日志的最后一句是:「又一段历史……没了,只剩我一个人带着。」
三十多年前,格雷厄姆把一个部落训练成了武器,那件武器最后回过头来烧了他的家;而挥动它的人,正在同一件事里失去自己那份历史。这不是命运的报应,是同一套方法在不同的人手里被用了两遍。
关于这条线,有一句作者本人的话必须放在这里,因为它属于另一个层级。索耶后来在贝塞斯达论坛上说:「事后来看,把白腿帮和军团挂上钩,大概是我最关键的一处失误。」他的理由是这个关联让玩家把「打白腿帮」直接读成「打军团」、把「帮新迦南人」读成「帮军团的敌人」,而在他看来事情不是这样的——他在同一段里讲得很直接:「凯撒只是想要格雷厄姆死,白腿帮是干这活儿的那帮人渣。」「不管新迦南、悲伤者和死马部落构不构成威胁,凯撒恨的是约书亚·格雷厄姆。」
请注意这两件事的层级差别:「游戏成品里发生了什么」和「作者后来怎么评价这段设计」不是同一层证据。本文上面那张表讲的全是第一层——录音日志里逐字说了什么。索耶这句是第二层,他反悔的是玩家会顺着这条线得出的政治结论,不是这条线本身。而且他这句话恰好从反面确认了一件事:这场针对新迦南的战争,动机的落点是一个人。(索耶在贝塞斯达论坛的原帖存档)
同一本书,两条路
逃出来的大约三十个新迦南人散到了锡安峡谷一带,跟当地的悲伤者部落住在一起,做他们的传教士。白腿帮追了过来。到这里,《赤诚之心》的主要冲突才真正成立,而这个冲突不在新迦南人和白腿帮之间,在两个新迦南人之间。
丹尼尔要撤。他要把悲伤者带出锡安,理由是「对他们来说,身体上和灵性上都是最好的」,而他的动机里有一笔明确的账:「我在设法弥补——是我们让我们的问题变成了他们的问题。」
格雷厄姆要打。他对丹尼尔的评价只有一句:「丹尼尔以为只要我们走、悲伤者也走,白腿帮就会停手。他不明白这种部落是什么样的。」
两个人都在读同一本书。游戏把这件事拍成了两张几乎对称的画面:一个坐在悲伤者营地读经,一个坐在树下读经。差别不在信什么,在于同一段经文里读出来的是忍让还是抵抗。索耶说过他想要的正是这个:大多数时候游戏给玩家两个坏选项,让他挑没那么坏的那个;在《赤诚之心》里他想让玩家挑的是「哪一个能带来更多的好」。
还有一处更不留情面的文本,是格雷厄姆自己交出来的。当邮差问他到底想要什么,他说:
「我想要复仇。冲着他。冲着凯撒。我想把它称作我自己的,把我的怒气变成上帝的怒气。好让我做过的那些事说得过去。」
索耶后来那句「他对自己当下的动机处在否认状态」,指的就是这个。他不是没意识到,他是意识到了并且说出来了。
而这条线最后落在哪里,游戏交给了玩家。《赤诚之心》给格雷厄姆写了几套不同的结局旁白,其中两套正好是两个方向:如果邮差劝住他、让他放过白腿帮的首领「伤上撒盐」,旁白说他「因此改变了」,此后偶尔会对冒犯他家族的人网开一面,而「燃烧的人」的传说会在远方逐渐消退——旁白把这称作「为他换来的平静付出的一个小小代价」。如果邮差任由他处决对方,旁白是另一句:他领着悲伤者和死马部落撕开并焚烧敌人的尸体,然后「着手按『迦南人之道』训练他自己的军队」,锡安的部落很快令莫哈维一带闻之色变,关于燃烧的人的传说「变得更加堕落,也更加可怖」。
请把最后那句和本文第六节的表格放在一起看:教一群人打仗,这件事在这个故事里出现的次数不是两次,可能是三次——而第三次是不是发生,写在玩家的存档里。

两个人读的是同一本书。左边这个姿势是玩家第一次见到约书亚时的样子——不是屠杀,是坐在原木上看书;索耶说他就是要玩家在这一刻「泄气」。右边的丹尼尔戴着帽子、没有武器,他反对的从来不是暴力本身,而是暴力会把新迦南人变成围着一个人转的战争教团。
图片:《辐射:新维加斯》「赤诚之心」「孤独之路」,Obsidian Entertainment / Bethesda Softworks
那把枪叫「黑暗中的光」
他随身那把 .45 手枪有名字,叫「黑暗中的光」。这不是修辞,是刻在枪身上的:右侧刻着 καὶ τὸ φῶς ἐν τῇ σκοτίᾳ φαίνει,左侧刻着 καὶ ἡ σκοτία αὐτὸ οὐ κατέλαβεν。两句合起来是《约翰福音》1:5 的希腊文原文——「光照在黑暗里,黑暗却未曾胜过光。」
索耶说这把枪「大致参照了各种『军官型』紧凑版 M1911」。他还提到,格雷厄姆检查枪械那段手部动画出自动画师塞斯·麦考伊之手;索耶把自己那把柯尔特带进公司,当面走了一遍流程给他做参考,「然后他就放飞了」。至于他袖子上那条带子,索耶答过一次:那是袖箍,十九世纪美国常见,用来把袖子撑起来不碍事——戴在持枪那只手上。
顺带一提,新迦南人的背景是摩门教,但刻在枪上的是希腊文新约。这一点游戏没有解释。
约书亚·格雷厄姆语录,以及它们原本的上下文
他是《辐射:新维加斯》里被引用得最多的角色之一,而被引用得最多的几句,脱离上下文之后意思都会变。这里把它们放回去:
「我不喜欢杀人,但如果杀得正当,那就只是一件杂活,跟别的杂活一样。」——这句常被当作冷酷的证据。放回对话里,它出现在他解释自己为什么还要打仗的位置上,也就是说,「正当」这个前提是他自己给自己发的。第五节那句「我想把我的怒气变成上帝的怒气」,正是对这个前提的自我拆穿。
「我活下来,是因为我体内的火比我周围的火烧得更亮。」——上一节说过,这句的重点是火在这里是抵抗物。他紧接着自己改了口径:那团火是爱。
「最后一点,向好人开战对灵魂有害。这在你现在看来也许不重要,但这是我说过的最重要的一句话。」——这是他教邮差用枪那段的结尾。前面几条全是弹道和保养的技术要点,这一条排在最后,而他专门说明它才是最重要的。
「在一个充满苦难与不确定的世界里,知道黑暗中终究有光,是一种巨大的安慰。」——这句是他的招牌台词,也和他那把枪上刻的经文是同一处出处。
三件常被写错的事
1.「他被扔进了科罗拉多的山谷。」不是。中文圈的几篇长文都这么写,但游戏里讲过这件事的三个人——汉隆、尤利西斯、格雷厄姆本人——用的都是大峡谷(Grand Canyon)。尤利西斯的说法是「你见过的最大的那道峡谷」,格雷厄姆说他从「大峡谷的北缘」爬出来。科罗拉多河确实流经大峡谷,但「科罗拉多的山谷」是另一个地方。
2.「凯撒的特使约书亚·格雷厄姆。」半对,错在职务。他的头衔是 Legate(军团长),凯撒称他为「我的第一任 Legatus」。军团里真正的「特使」(emissary)另有其人——就是被派去大盐湖策动白腿帮的尤利西斯。把两个职务混在一起,正好把本文第六节那条线弄丢了。
3.「因为遗留的法务问题,『上吊者』才被改成了『燃烧的人』。」这是误推。能确认的事实只有一半:范布伦时期用作上吊者概念图的那几张,确实直接取自 DC / Vertigo 的漫画《Unknown Soldier》和《El Diablo》(Brian Azzarello 编剧)。但「因此产生了法务问题,法务问题又导致了改名改形象」这条因果链,我没有找到任何一手资料支持——它是从那张图倒推出来的。而角色本身的改动,索耶给的理由完全是创作层面的:他说范布伦那一版「在故事里实际上没有任何角色弧光」,而「哇这人好疯」型的角色「只存在于纯粹的幻想里,因此没法让人代入」。另外名字也没改过——范布伦的《新迦南设计文档》里,上吊者就是叫约书亚·格雷厄姆。
常见问题
约书亚·格雷厄姆是怎么活下来的?游戏没有给生理层面的解释,只给了他自己的说法:他从谷底爬出北缘,走了三个月回到新迦南。可核的旁证是汉隆那句——胡佛大坝之前,NCR 游骑兵和第一侦察营的神枪手已经交上来五份刺杀他的报告,五次都没成。伏尔佩斯对他的形容是「危险、不可预测、杀不死」。
约书亚·格雷厄姆还活着吗?取决于玩家。《赤诚之心》有一条结局是邮差杀死他,也有结局是他在锡安安顿下来;《辐射:新维加斯》本身没有官方裁定的正史结局,所以这个问题在设定上是开放的。剧集到第二季为止,他没有以正式角色身份出场;我也没有查到可靠的对白或官方剧情资料确认他被明确提及。
他和凯撒到底是什么关系?他不是后来投效军团的将领,而是从军团成立之前就和萨洛一起走过来的人,并成为凯撒的第一任 Legatus——凯撒本人的原话是「我的第一任 Legatus」。「共同创始人」是便于理解的概括,游戏没有给过他这个正式身份。两人从大峡谷那次绑架开始,一起把黑脚部落变成了军团。废土上其他几个大势力大多是战前组织的延续,军团是少数几个真正在战后从零长出来的。
军团和英克雷都自称继承了旧世界,区别在哪?凯撒继承的是一本书——他从《高卢战记》和别的旧书里学打仗,公开承认这一点,而且觉得好笑。英克雷继承的是一条自称从未中断的授权链,链上每个人都在转述别人的话。一个把来源摆在明面上当工具,一个把来源藏起来当凭证。
本文的史料层级
第一层,作品内文本。本文的绝大部分事实来自这一层:《赤诚之心》里约书亚·格雷厄姆与丹尼尔的对话、《辐射:新维加斯》本体里凯撒、汉隆军士长、伏尔佩斯·因库尔塔的对话、《孤独之路》里尤利西斯的对话与三份录音日志(Y-17.21 / Y-17.22 / Y-17.23)、《赤诚之心》的结局旁白,以及「黑暗中的光」枪身上的刻字。
第二层,官方公开说明。约书亚·索耶 2011 至 2013 年间在 Formspring 与贝塞斯达论坛上的八次公开答问(角色弧光、原型与范布伦的偏离、军团装甲、袖箍、枪械动画、玩家反响与崖壁涂鸦、是否悲剧英雄、白腿帮与军团的关联),以及他与克里斯·阿瓦隆接受 GameBanshee 的开发后记访谈。正文里引到的每一条都当场标了日期。其中最后一条(第六节末尾的「关键失误」)性质与其余七条不同:那不是对设定的说明,而是作者对自己设计的事后评价,正文里已单独标出层级。
第三层,早期设定笔记。《辐射圣经》(2002):本篇未使用。范布伦设计文档:用了两处,都在第九节标注了——《新迦南设计文档》把上吊者称作约书亚·格雷厄姆,《被弃堡垒地点设计文档》记录了上吊者会故意误译来挑起冲突。
第四层,本文的分析与归纳。以下属于本文的判断,在此认领:(1)把黑脚部落与白腿帮那两段并成一张对照表,是本文做的;表里每一格的引文都是原文,但「这是同一套动作」这个说法是本文的归纳。(2)汉隆说格雷厄姆「照着书本来」,凯撒说「旧书里有很多好东西」——两句都是原文,把它们放在一起读是本文做的。(3)「双向去名」同理:格雷厄姆说到一半改口,与军团禁止说出他的真名,两处都是原文,指出它们对称是本文的归纳。(4)本文不主张「约书亚」这个名字指向《约书亚记》:索耶点名的原型是使徒保罗、《教会》里德尼罗演的门多萨,以及阿拉伯的劳伦斯,他没有提过《约书亚记》,本文也不替他补。
资料来源
游戏内文本:《辐射:新维加斯》及其资料片《赤诚之心》《孤独之路》。逐字引用取自各角色的对话文件与《尤利西斯日志》Y-17.21、Y-17.22、Y-17.23,以及《赤诚之心》的结局旁白。这些文本经 fallout.wiki 的逐字转录读到,该站是本文的取文路径,不是本文的信源;凡引用到 wiki 编者撰写内容的地方,正文里都写明了「条目」二字。用作索引与交叉核对的词条:Joshua Graham、Caesar、Chief Hanlon、Vulpes Inculta、Ulysses、White Legs、New Canaanites、Hanged Man、A Light Shining in Darkness。
开发者公开说明:约书亚·索耶答问存档六则(2011-05-18 角色弧光、2011-05 原型与范布伦、2011-05-23 军团装甲、2011-11-02 袖箍、2012-06-27 枪械检查动画、2012-11-24 玩家反响与崖壁涂鸦、2013-02-17 是否悲剧英雄、白腿帮与军团的关联及作者的事后评价);GameBanshee《辐射:新维加斯》与资料片开发后记访谈(上)。
现实世界锚点:锡安国家公园、大峡谷国家公园(美国国家公园管理局)。游戏里的锡安峡谷与大峡谷都以这两处真实地点为原型,格雷厄姆自述爬出的「北缘」对应大峡谷的 North Ri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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