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凯撒军团的讨论,几乎总是围绕同一个问题打转:他们打不打得过新加州共和国。这个问题本身没错,第二次胡佛水坝战役确实是《辐射:新维加斯》的收束点。但如果你去翻凯撒本人在游戏里说过的话,会发现一件奇怪的事——他几乎从不表现出对 NCR 军队的忌惮。他谈起熊旗时的语气是轻蔑的、甚至是感激的,因为对手够大,够得上写进史书。
他真正怕的东西写在别处。《新维加斯官方攻略·典藏版》第 460 至 461 页有一节叫「True to Caesar」,其中一段把话挑明了:除去一场(可能性极低的)军事失败,凯撒只怕一件事——暴露。原文用的词是 exposure。废土上的居民「太无知,意识不到他的整个帝国是一场宏大的剽窃」,但天启追随者「清清楚楚地知道他是谁、做过什么」。于是军团有一条常备命令:见到天启追随者,格杀勿论;抓到「有教养的」或「识字的」俘虏,一律押送到凯撒的审讯官面前。至于那些开口说破「嘿,你们这不就是在模仿古罗马帝国吗」的人,攻略书写得很直接:他们最后成为挑在杆子上的一颗头。
所以凯撒军团真正的敌人不是新加州共和国,是识字的人。而这件事最锋利的地方在于:凯撒自己的识字能力,是天启追随者在博尼亚德图书馆免费给他的。这篇文章要做的,是把这条线从他母亲的清洁工工作开始拉,一直拉到 2296 年那张被人吞下去的纸条。

堡垒里的凯撒军团大帐。两面公牛旗、一顶帐篷、一个自称神之子的人——这套视觉语言全部来自他在图书馆读过的书,而他手下几乎没有人读得懂那些书。
爱德华·萨洛的读写能力,是天启追随者免费给的
凯撒军团的创始人爱德华·萨洛生于 2226 年,家族来自新加州共和国境内、洛杉矶废墟「骨场」(Boneyard)附近。他两岁那年父亲被劫掠者杀死,母亲带着他去投奔天启追随者寻求庇护。她在骨场图书馆当厨娘和清洁工。
他就是在那里学会认字的,并且免费上课。这一段是他自己讲给信使听的。他形容自己的成长背景时说:「哦是的,我就是在那个传统里长大的。而且那套教育留下来了。我被教导,把知识的火炬带到废土去,是我的责任。」
二十岁时,天启追随者把他派往东边的大峡谷,那是他的第一次远征。他的专业身份是人类学家和语言学家,任务是记录大峡谷各部落的方言。他后来对这份工作的评价只有一句:「简直是他妈的浪费时间。」
同行的是一位名叫比尔·卡尔霍恩的医生。半路上他们遇到一个已经会好几种方言的摩门传教士,约书亚·格雷厄姆,本来是要教萨洛的。还没来得及教,一行人就被黑脚部落抓走,准备拿去换赎金。
萨洛在囚禁中弄清了一件事:黑脚部落正同时和另外七个部落交战,人数处于劣势,撑不了多久。他自己的说法是:「被扣为人质是一回事,被绑在一条正在下沉的船上是另一回事。所以我不顾卡尔霍恩的反对,决定采取某些措施。」
那些措施是什么,他也说了。而这句话是整个军团的起源,值得逐字读:「如果说我在天启追随者那里学到了什么,那就是旧书里有很多有用的信息。」
他教黑脚人使用和维护枪械、制造炸药,并按小队战术操练他们。然后是分而治之——他自己用的词是拉丁文 divide et impera。他带着黑脚人先打最弱的 Ridgers;对方拒绝投降,他下令男女老幼一律处死。下一次围住 Kaibabs 部落、对方同样拒降时,他把 Kaibab 的一名使者带到 Ridgers 的村子,让他看那些尸堆。
这里要交代一个游戏自己没统一的数字。军团征服了多少部落,文本给的是两个口径:库尔索·卢库鲁斯和维尔普斯介绍凯撒时,用的都是「征服了八十六个部落」;而凯撒本人谈到军团疆域时给出的统计是八十七个。两个数字都在游戏里,本文不替官方裁决,只把差异记在这里。
凯撒军团这件事的形状在这里就定下来了:一个由免费教育造出来的人,用书本上的知识把几十个部落打服,然后抹掉它们各自的部落身份,换成他所谓的「一个整体的文化,一个统一的身份」。NCR 的汉伦酋长有一句概括很准:「凯撒把部落里的部落性拿掉。刮掉和烧掉纹身,拆散家庭,强制混合生育,好让旧的忠诚全部消失。」
「这个念头不能流通」——他亲口定下的国策
游戏里最能说明凯撒军团治国逻辑的,不是他谈 NCR 的段落,是他谈豪斯先生的那一段。信使可以问他为什么非要跟豪斯过不去,他的回答分四句,一句比一句关键:
「我手里的武器是血、肉、筋、骨锻成的——凡人之物。甚至可以说是脆弱的。」
「可我的军团服从我,直到死。为什么?因为他们活着是为了服务更大的善,而且他们不知道有别的选项。」
「豪斯的机器、他的技术——它们提出了什么?不流血就能取胜的可能性。不用洒血,只要……铆钉。」
「这个念头不能被投放到流通中去。如果人类要挺过历史上的这一刻,它需要的是战士,不是小玩意儿。」
第二句的后半截值得停下来看。凯撒解释自己的军队为何能死战不退时,给出的理由不是信仰、不是纪律、不是恐惧,而是 they know of no alternatives——他们不知道有别的选项。这是一句关于信息供给的话,不是一句关于忠诚的话。
第四句的动词更直白。他没有说豪斯的机器必须被摧毁,他说的是那个 idea 不能 be put in circulation。circulation 是流通、是发行、是传播。他把敌方的技术当成一条不该被人读到的消息来处理。
而第三句里藏着一个他没有否认的前提:「不流血就能取胜的可能性」。凯撒没说这是假的。他承认这个可能性可能成立,然后说它不能流通。一个统治者对一件可能为真的事下达封锁令,理由只能是它对他不利——这一点不需要玩家去推断,是他自己把话说完的。
攻略书写明:他只怕一件事,叫「暴露」
「True to Caesar」那一节是理解军团的钥匙,因为它是站在凯撒脑子里写的。它先说了他的野心:
「要更进一步,他需要两样东西:一个迦太基,和一个罗马。在 NCR 身上,他终于找到了一个伟大的对手,可以对之发动一场配得上写进史书的军事行动。(说真的,这值得教会他的部下读写,好让后世能读到他亲笔的《战记》。)而在维加斯,靠着那座大坝的电和水,他找到了一座配得上——嗯,配得上一个凯撒的首都。」
括号里那句是本文最关键的一手证据之一。军团里存在识字教育,但它的目的被写死了:教军官读写,是为了让后世能读凯撒自己的《战记》(Commentarii,尤利乌斯·凯撒战记的书名)。识字在这个国家里不是一种能力,是一条单向的管道,出口只有一个。
紧接着的一段,是那条常备命令的出处:
「除了一场(可能性极低的)军事失败,凯撒只怕一件事:暴露。废土上的居民太无知,意识不到他的整个帝国是一场宏大的剽窃,但天启追随者清清楚楚地知道他是谁、做过什么。万一他的部族发现,他这整套文化是从关于古罗马的书里抄来的,而不是玛尔斯亲口传授给他的……好吧,这种事极不可能发生。而他也不会让它发生。这就是为什么他的部队有一条常备命令:见到天启追随者一律格杀,抓到任何『文明的』或有学问的俘虏都要加以摧残,并押送到凯撒的审讯官面前。那些犯了错、开口说『嘿你们这些人,这不就是在效仿古罗马帝国吗』的人,最后成了挑在杆子上的一颗头。」
请注意第二条命令的措辞:识字的俘虏不是就地处决,是先押送审讯。军团要知道这个人读过什么、跟谁说过。这是一套追踪信息扩散范围的流程,不是单纯的杀戮。
同一份攻略书里还有一段常被略过,但它说明这套封锁是有制度的,不是靠恐吓维持的:「最近被俘的奴隶往往相当怀疑。但他们的批评并不响亮,而且他们的孩子不是由持怀疑态度的父母抚养,而是由祭司抚养——这些祭司之所以被任命,正是因为她们通晓并信奉国教。」
换句话说,军团有一批国家任命的专职人员,负责把下一代从怀疑者手里接管过来。第一代人不信没关系,第二代人不会有机会听见第一代人说了什么。

凯撒军团的四条信息政策各自看都像残暴,合起来看是一套完整的封锁体系:爱德华·萨洛靠免费图书馆起家,凯撒军团靠关掉图书馆立国——而账单在他自己身上和他死后同时到期。
尼普顿不只是一场屠杀,是一次经过编排的发行
信使进入莫哈韦后遇到的第一个凯撒军团现场是尼普顿。地上是烧焦的房子,路边是十字架,town hall 门口站着一个头上顶着狐狸皮的人。玩家通常把这里记成「军团屠村」,但如果把幸存者的证词逐句读一遍,会发现这场事件的设计精度远超屠杀。
游戏里最完整的受害者证词来自「箱车」(Boxcars),一个腿被打断、留在杂货店里的火药帮成员。他的原话:
「我们刚到位,下一秒就被那些该死的军团怪物包围了。他们把我们和镇上所有人拖到镇中心。然后那个头上顶着条狗的混蛋开始讲我们是坏人!他说我们得为做过的事受罚,不是所有人,是一部分人。然后他给每个人发了一张他妈的彩票……」
「你觉得呢?他开始抽票,人就是这么被罚的。头一批是『幸运的输家』,他们被砍头——大概算幸运吧,因为很快。然后是钉十字架,天杀的那个没完没了……第三名的被卖为奴隶。我的腿被活活打断,头奖那个他们放走了。」
镇长的下场他也讲了:抽到他的票时,军团把他绑在一堆轮胎上烧死。
把这三种结果摆在一起看,这场抽奖需要的角色分工是精确的:一个能自己走出去的人(头奖奥利弗·斯万尼克,放走)、一个走不出去但活着的人(亚军箱车,打断腿留在原地当活证据)、以及一批再也不能说话的人。少任何一环,这件事都传不出去,或者传出去的版本不可信。
但真正把这件事定性的不是箱车,是维尔普斯本人。他对信使复述自己当天做了什么,用的词是「布道」:
「我刚刚做完拿这座镇子立个榜样的事——你要愿意的话,可以说是布了一场道。」
「我告诉他们,军团士兵不忠时,一部分人受罚,其余的人被迫观看。然后我宣布了抽奖。」
「每个人都攥着自己的票,指望它能放自己一条生路。每个人都什么也没做,哪怕『心爱的人』被拖走处死时也一样。」
最后这句是这场抽奖的设计说明书。发一张票给每个人,等于给每个人一份单独的希望,而单独的希望会让他们各自沉默。抽奖不是把死亡随机化,是把镇上的人从一个可能反抗的群体,拆成一堆互相袖手的个体。这套机制既完成了杀戮,也完成了取证——留下来的人不只是目击者,还是共谋者,说出去的时候会带着自己的那份羞耻。
而分发环节同样是明说的。维尔普斯给信使的指令有内容、有动作、有投递地址和目标读者:「我要你见证尼普顿这座镇子的下场,记住每一个细节。然后,等你继续上路的时候?我要你把凯撒军团在这里教的这一课,教给你遇到的每一个人,尤其是你碰上的任何 NCR 士兵。」以及:「等你上路,往西去莫哈韦哨站,把你在这儿看到的告诉那些堕落者的部队。」
事后信使真的见到凯撒时,凯撒会亲口确认这件事已经办成:「你把尼普顿大屠杀的消息传了出去,正如维尔普斯要你做的那样。」注意凯撒自己用的词也是 massacre——这确实是一场屠杀,只是屠杀在这里同时是载体。
最硬的证据不在军团这边,在钢铁兄弟会那边。游戏里有一份可拾取的「兄弟会侦察报告」,写报告的斥候观察了尼普顿之后得出结论:NCR 在各个方向都有部队,西边几英里就是一个哨站,而他们对这场暴行没有任何反应,这说明他们「要么不愿、要么无力」守卫自己的边境。
内容、渠道、和一个留下阅读记录的读者——一次发行的三个环节,尼普顿全都有。这也解释了一个玩家常有的困惑:军团为什么要花力气搞抽奖这种繁琐仪式,直接杀光不是更省事?因为杀光传不出信息。军团在这里花的不是暴力成本,是编辑成本。

维尔普斯·因库尔塔站在尼普顿镇公所外,身后是十字架。凯撒军团在这里做的不是杀人,是发稿——他拦下信使的目的,是给这条消息找一个载体。
两个副手,两种封锁:维尔普斯的谎,兰尼乌斯的面具
凯撒军团里最重要的两个副手,处理方式截然相反,但指向同一件事。
维尔普斯·因库尔塔是 Frumentarii(弗鲁门塔里,军团的谍报部门)的头目,也是军团里专职负责欺骗、渗透与情报的核心人物。军团把欺骗当武器这件事在内部并非没有争议——兰尼乌斯就明说过「背叛是一种永远不该依赖的武器」,而维尔普斯自己也清楚,一旦兰尼乌斯接掌军团,「他不会太用得上我的服务」。他的自我介绍是:「我是凯撒军团的维尔普斯·因库尔塔。我作为他最出色的 Frumentarius 侍奉我的主人。我们 Frumentarii 是另一种士兵,能战,但也精于渗透和情报。」
他的来历是凯撒亲口讲的,而这段话里有一个矛盾:维尔普斯来自犹他以南一个不起眼的部落,幼年被掳入军团,熬过训练,凭战功升到十夫长。然后在一次对「一个不重要的部落」的战斗中,他违抗命令,带着自己那个八人小队从敌方防线的缺口穿过去,活捉了对方酋长。他的百夫长要把他钉上十字架。凯撒的处置是:把他调去当 Frumentarius。
一个把违抗命令定为死罪的国家,对一个违抗命令却打赢了的人的安排,是把他调进专门负责欺骗的部门。这不是宽容,这是隔离——那种能自己判断局势、并且判断对了的能力,在军团的正规编制里是危险品,只能放在一个允许它存在的封闭岗位上。而这个岗位本身也是单向的:Frumentarii 的存在意义是把假消息送出去、把真消息带回来,从组织设计上看,军团的情报权力高度集中在凯撒一个人手里。
兰尼乌斯军团长走的是另一条路。他原本是亚利桑那 Hidebarks 部落最能打的战士,军团花了几个月才围住他们。酋长举起降旗时,那个还不叫兰尼乌斯的战士当场发狂,砍死了自己的酋长,转头攻击本部落,杀了十五个人才被制服,半张脸被打烂。
凯撒的做法是把他救活。他在床边拿出一顶专门为他锻造的铁面具,说:你为我打仗,这个就归你。对方答应了,条件是让他杀光本部落幸存的男性。凯撒说,成年男性,成交。「兰尼乌斯」这个名字是凯撒赐的,拉丁文意思是「屠夫」。
尤利西斯对他的描述里有一句需要注意时序:「连他的奴隶都没见过他的脸——把他们弄瞎了,好让他们看不见。」不是先瞎的人被派去当奴隶,是为了不被看见而致盲。这是同一套封锁逻辑降到个人尺度上的写法。而尤利西斯紧跟着的一句更狠:「戴着面具,都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个人。」
而兰尼乌斯本人是有判断的,只是不能说。信使在第二次胡佛水坝战役前和他谈判时,他会承认:东边是一场硬仗打下来的,凯撒为了西边这场仗抽走了太多本该留在东边的血;「胡佛水坝只是一个地方。我不会让它成为军团的墓碑。」他心里清楚这场仗可能不值得打——但按照尤利西斯的判断,「他的力量在于他的头衔,而那也是他的弱点」。一个国家如果不允许怀疑流通,它最高级别的将领也只能把怀疑烂在肚子里。

兰尼乌斯在战帐中。这顶面具是凯撒亲自订做、亲手交出去的赏赐,也是军团里最贴身的一道信息封锁。
凯撒军团的编制表是抄的,而且抄得相当准
这里要替凯撒说句公道话,因为它反而让论点更清楚。
攻略书列出的军团编制是这样的:最大的建制单位是「大队」(Cohort),约 480 名步兵;大队之下分为「百人队」(Centuria)——攻略书特意加了一句「与名字相反,约 80 人」;每个百人队再分成十个「帐篷组」(Contubernia),这就是班一级的单位。突袭小队就是这个规模,约八人,由一名十夫长(Decanus)带队。
对照真实的帝国时期罗马军团:一个 contubernium 正是共用一顶帐篷、一头骡子和一套炊具的八人;一个 centuria 正是十个 contubernium 合成的八十人,而不是名字暗示的一百人;一个 cohors 正是六个百人队合计四百八十人。凯撒读过的书是对的,他也抄对了,连「百人队其实不是一百人」这个最容易抄错的反直觉细节都抄准了。
问题从来不在准确度。问题在于这套准确的知识,整个国家里只有他一个人拥有。
最直观的物证是钱币。军团铸两种硬币,两面都刻着字。金币正面是戴桂冠的凯撒侧像,环刻 AETERNIT·IMPERI(帝国永恒);背面是一头公牛,环刻 PAX PER BELLVM(以战致和)。银币正面是不戴桂冠的凯撒侧像,环刻 CAESAR DICTATOR;背面是三名军团士兵,环刻 MAGNVM CHASMA(大峡谷)。
关于这些铭文有两件事要分开说。第一,它们是通顺的拉丁文,缩写方式也符合真实罗马钱币的惯例——把 AETERNITAS 截成 AETERNIT· 这种做法,在罗马帝国的硬币上是常规操作,不是写错。第二,也是真正要紧的那一点:这些通顺的拉丁铭文,被铸在一个绝大多数人读不了任何文字的国家的通货上。军团的士兵每天拿着这枚硬币交易,而硬币上写着什么,他们不知道。
还有一个细节容易被略过:银币上他给自己的头衔是 DICTATOR。他在游戏里谈到自己的政体时也用这个词,说自己要给废土的是「一个保护其公民的强大国家,和它的独裁官的权力」。
这个头衔值得多说两句,因为它的历史比看上去锋利。在罗马共和国的常规制度里,dictator 是为紧急状态设立的临时独裁官,传统上有严格的任期限制,通常六个月,和「皇帝」是两个东西。但历史上的尤利乌斯·凯撒——就是萨洛给自己取名所依据的那个人——在公元前 44 年被元老院授予了 dictator perpetuo,终身独裁官,正是这个打破任期限制的头衔促成了同年三月十五日对他的刺杀。
所以萨洛把 DICTATOR 铸在币上,很可能不是没读透,而是读得相当透:他挑的正是那个在历史上被永久化、并因此招来匕首的版本。讽刺不在于他抄错了,而在于他抄的这一段,原主人是怎么死的写得清清楚楚,而他治下没有第二个人有机会读到那一页。

军团的金币与银币。上排 AETERNIT·IMPERI(帝国永恒)与 PAX PER BELLVM(以战致和);下排 CAESAR DICTATOR 与 MAGNVM CHASMA(大峡谷)。拉丁文没写错,只是没人读得懂。
脑瘤:封锁的账单,寄到了他本人手上
凯撒的帐篷里有一台自动医生(Auto-Doc)。信使问起它时,凯撒的回答里有一句自陈,语气是赞许的:
「它叫自动医生。顾名思义,是一台自动化的医师——大致如此。它能处理骨折、割伤、穿刺伤、擦伤。有时候我会把它的使用权赐给我看重的人。在一个禁止止痛药、并且基本不懂医学的文化里,这是一份很有分量的礼物。」
他把「本国人不懂医学」列为自己那份赏赐之所以贵重的原因。无知在这里不是一个需要克服的问题,是一种可供分配的稀缺资源。
然后是任务「Et Tumor, Brute?」。凯撒得了脑瘤,他自己也有所怀疑。具备相应技能的信使可以当场诊断出来,凯撒的反应是:「我料到了。恭喜你,你刚刚成了我的私人医生。」
问题在于自动医生救不了他。凯撒的原话:「它从来就没有一个能用的诊断扫描模块。没有那个东西,它做不了手术。」
于是这条任务线的三条出路,没有一条走得通军团内部:让信使自己动刀(需要外来者的医学技能);找一个回收来的诊断模块装上去(需要外来的技术);或者把天启追随者的医生阿卡狄·甘农卖给凯撒当奴隶医生。
第三条最刺眼。阿卡狄·甘农恰恰属于攻略书那条常备命令点名要「见到就杀」的那一类人。三条路的共同点是:军团内部没有任何一条走得通的方案,救命的知识和器材都得从外面来。而第三条最刺眼——它要求凯撒违反自己的国策,去买一个按他自己的常备命令本该被就地处决的人。三十多年里被他成建制杀掉的那个职业,是他到最后最需要的职业。
这条线的结局,黑曜石的项目总监乔舒亚·索耶在两个不同年份公开讲过两次,说法一致。2011 年 1 月他在 Formspring 上写道,阿卡狄最坏的结局是被交给凯撒当奴隶医生,那种存在对他而言无法忍受,于是他做了历史上小加图在尤蒂卡做的事——剖腹自尽,而不是让凯撒称心;「像加图一样,阿卡狄无法活在一个他所抵抗的一切都已成真的世界里」。2020 年 10 月他在 Tumblr 上又答过一次同样的问题,补充说阿卡狄是理想主义者,不会在行医这件事上作恶,也不会拒绝给敌人施救。
而阿卡狄自己在游戏里有一句台词,被问到军团为什么要用拉丁文时,他答:「凯撒可以引用加图来为自己的目的服务。」这是在改写《威尼斯商人》里那句「魔鬼也能引用圣经」。这句话本身就是本文论点的浓缩版:引用不等于理解,而引用者最不希望发生的事,就是别人也去读原文。
剧集第二季:那张没人读得到的纸条
剧版把时间推到了 2296 年,也就是《新维加斯》故事的十五年后。凯撒死了。据信他生前做的最后一件事,是把继承人的名字写在一张纸上,塞进自己的口袋。
这里要先把时间结构说清楚,否则下面的话会被误读。2296 年的军团已经不是凯撒本人统治下的那个军团了,而是他死后由几个继承者从残局里争出来的余部。本文接下来要说的,不是「继承者们仍在执行萨洛那套政策」,而是另一回事:那套政策的后果比它的制定者活得更久。
军团随即裂开。好几个人各自加冕为凯撒。而那张能终结分裂的纸,就躺在两个军团营地之间的无人区里,在他的骸骨旁边——两边谁都拿不到,因为一探头对面就开枪。这个僵局持续了好几年。
一个把信息控制做到极致的国家,最后连它创始人的遗嘱都无法流通。
后来内战爆发,库珀·霍华德引爆了一桶炸药。混乱中,拉塞塔军团长(Lacerta Legate)把凯撒的尸体从战场上拖回自己这边的帐篷,兴奋地掏出那张纸——然后被上面的内容击垮了。纸上写的是:
I AM CAESAR, I AM THE LEGION, IT ENDS WITH ME.
我即凯撒,我即军团,一切随我而终。
他随即杀掉了唯一的另一名目击者,把纸吞了下去,从凯撒的遗体上取下桂冠,给自己戴上。整套动作是军团式封锁的教科书演示,只不过这一次被封锁的是创始人本人的遗言。
这里有一个来自 2281 年、隔着十五年命中的判断。豪斯先生在游戏里评估凯撒之死时说过:「再给一年,他们就会把他神化——但到那时军团已经在瓦解了,被内部冲突撕开,一头吞噬自己的怪物。」剧集在「凯撒死后军团迅速陷入内部争夺、自相吞噬」这一点上与他的判断高度吻合——只是我们并没有看到他预言的前半段,也就是那一年之内的神化过程。
另一场戏值得单独提。第二季第三集,露西·麦克莱恩被军团俘虏,一群人当着她的面讨论她的「初夜权」归属。她的回应是:
「好吧。首先,你们不害臊吗。那太恶劣了。其次,prima noctis 根本就不是罗马传统。它来自中世纪。那些人只是一群借用拉丁词的下作家伙。」
这几乎像是把攻略书里那个假设场景反过来拍了一遍。攻略书说,开口说破「你们这不就是在效仿古罗马」的人会变成杆子上的头。凯撒死后十五年,一个外来者当着军团的面纠正了他们的历史,而他们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更值得咂摸的是她那句形容。「一群借用拉丁词的下作家伙」——她说的是中世纪的人,但这句话逐字逐句地描述着眼前这支军队。他们没有听出来,因为要听出来,得先读过书。

2296 年,拉塞塔军团长终于读到了那张纸。写下它的人教会了自己的军官读写,只为让后世能读他的《战记》;而他亲笔的最后一句话,是被人读完之后吞下去的。
打败凯撒军团的方法,是告诉它一件它自己不知道的事
这不是一个解读,这是游戏写好的一条通关路径。
信使问尤利西斯兰尼乌斯有什么弱点时,得到的回答是:
「他的力量在于他的头衔——那也是他的弱点。他不会打一场必输的仗,把他所代表的东西毁掉。在他心里种下失败的念头,让他相信熊不会成为他脚下的第二十个部落,这会让他停下来,世上没有别的东西能做到这一点。你不需要一个人去说服他。借助历史。前几任军团长的过去并不都是胜利。提醒兰尼乌斯这一点。」
「借助历史。」在第二次胡佛水坝战役前,信使可以对兰尼乌斯做一次口才检定,而这次检定的内容,就是把军团自己封起来的事实说给它的最高统帅听:前一任军团长约书亚·格雷厄姆输掉了这场仗,然后被浇上沥青、点着火,扔进了大峡谷。这件事在军团内部不流通。尤利西斯知道它,恰恰是因为他不在军团里。
成功之后,这场仗可以不打完。不是靠一支更好的军队,是靠一次成功的信息投递。
而这正是凯撒当初拒绝的那个东西。豪斯的铆钉提出了「不流血就能取胜的可能性」,他说这个念头不能流通。三十多年后,一个信使把一条被封锁的消息递到他的继任者手上,不流血地取胜了。他封锁那个念头是因为它对他不利,而他判断得完全正确——它最后正是这样用在他身上的。
索耶后来评价过凯撒的道德坐标:游戏里凯撒的业力设定是中立,因为他的道德「失去了锚」,「爱德华·萨洛曾经拥有的那套道德框架」随着时间消失了。这句话值得和本文开头那座图书馆放在一起读。骨场图书馆没有从他身上拿走任何东西。是他把那扇门对所有人关上了,然后发现自己也进不去了。
三件常被写错的事
1.「剧集第二季里那个军团长就是兰尼乌斯。」不是。剧中由麦考利·卡尔金饰演的角色是拉塞塔军团长(Lacerta Legate),出场时间是 2296 年,他在第二季大结局里自封凯撒。兰尼乌斯是《辐射:新维加斯》里 2281 年的角色,两者相隔十五年,只是甲胄形制相似。顺带一提,Lacerta 在拉丁文里是「蜥蜴」。
2.「军团的拉丁文是瞎凑的狗拉丁。」这个说法在钱币这件事上站不住。AETERNIT·IMPERI 和 PAX PER BELLVM 都是通顺的拉丁文,而把词尾截断成 AETERNIT· 正是真实罗马钱币的常规缩写法,不是错误。真正值得说的不是他写得对不对,而是这些字被铸在一个几乎没人识字的国家的通货上。至于剧集里的 prima noctis,问题也不出在拉丁文上——那是历史张冠李戴。
3.「露西说 prima noctis 是中世纪传统,所以它是中世纪真实存在过的制度。」只对了一半,这一点值得替她补完。露西说它不是罗马传统、而是来自中世纪,这个纠正在方向上是对的:这个说法确实是在中世纪之后的欧洲语境里流传开的。但史学研究给出的结论比她说的更进一步:至今没有可靠的中世纪法律文书能证明「初夜权」曾作为一项普遍制度被实际行使,现代史学更多把它当作一个长期流传、被后世不断加工的传说。法国史家阿兰·布罗在《领主的初夜》里追踪过这个传说被反复征用的过程——中世纪晚期的保王派拿它去煽动舆论对付地方领主,法国大革命的支持者又拿它当作旧制度腐朽的罪证。也就是说,凯撒军团抄的甚至不是一段真历史,是一段每个时代都拿来为自己服务的传说;而他们是这条链条上最新的一环。这一层露西没说,但它让那场戏更荒诞。
常见问题
凯撒的本名是什么?
爱德华·萨洛(Edward Sallow),生于 2226 年。他不是部落出身,而是新加州共和国境内长大的天启追随者成员,专业是人类学和语言学。「凯撒」是他二十多岁在大峡谷自封的头衔。
军团为什么非要打胡佛水坝?
攻略书写得很直白:他需要两样东西,一个迦太基和一个罗马。新加州共和国是他能找到的唯一一个够格的迦太基——不是因为它挡路,是因为打赢它才配写进史书;而维加斯靠着大坝的电和水,是他能找到的罗马。这是一个关于叙事的战争目标,不是一个关于资源的战争目标。
约书亚·格雷厄姆和凯撒是什么关系?
格雷厄姆是萨洛在大峡谷遇到的摩门传教士,本来要教他方言,后来成了军团的第一任军团长。第一次胡佛水坝战役失利后,凯撒下令把他浇上沥青点燃、扔进大峡谷。他活了下来。他和凯撒的关系,以及那套「教一个部落打仗」的方法如何在三十年后原样重演,见约书亚·格雷厄姆全解。
凯撒死了,军团会怎么样?
游戏里豪斯先生给过一个预测:短期内军团的攻击性会延续,甚至会为了纪念他而更猛,但一年之内它会开始瓦解,「被内部冲突撕开,一头吞噬自己的怪物」。剧版第二季至少兑现了这个预测的后半段——多人自封凯撒,军团陷入内战。
本文的史料层级
第一层,作品内文本。本文的主干来自《辐射:新维加斯》中凯撒、维尔普斯·因库尔塔、兰尼乌斯、尤利西斯、汉伦酋长、箱车、吉米、阿卡狄·甘农的对话,任务「Et Tumor, Brute?」,可拾取笔记「兄弟会侦察报告」,以及剧集《辐射》第二季第三集与第八集。所有引语均取自这一层。
第二层,官方公开说明。《辐射:新维加斯官方攻略·典藏版》第 41 页「阵营简介」与第 460–461 页「True to Caesar」,提供了编制表、常备命令、识字政策与「暴露」这一条。黑曜石项目总监乔舒亚·索耶 2011 年 1 月 12 日的 Formspring 回答、2020 年 10 月 25 日的 Tumblr 回答(阿卡狄结局与小加图的对应关系),以及 2016 年 12 月 26 日关于凯撒业力设定的说明,属于本层。
第三层,早期设定笔记。本篇未使用。《辐射圣经》(2002)成文于凯撒这一概念被创作出来之前,凯撒最初是为流产的「范布伦」项目设计的,因此圣经中没有关于军团的一手记录,本文不做外推。
第四层,玩家推断与笔者归纳。「军团真正的敌人是识字的人」这一表述是笔者对上述一手材料的归纳,不是任何官方文件里的原话。将尼普顿称为「一次发行」、把 Frumentarii 的岗位性质解释为「对独立判断能力的隔离」、以及把兰尼乌斯的面具与致盲奴隶归入同一套封锁逻辑,同样是笔者的解读。真实罗马军团的编制数字(八人帐篷组、八十人百人队、四百八十人大队)属于帝国时期罗马军制的通行数字,与游戏内数据的吻合是可核对的事实,但罗马军制在不同时期本身有过变化,「凯撒抄得很准」这一评价是笔者的判断。同样,「萨洛挑 DICTATOR 这个头衔是读透了而非读错了」是笔者的推测,游戏没有任何文本说明他为什么选这个词。
资料来源
《辐射:新维加斯》游戏内对话:Caesar、Vulpes Inculta、Legate Lanius、Ulysses、Chief Hanlon、Boxcars、Jimmy、Arcade Gannon、Aurelius of Phoenix、Gabban、Lucius、Antony、Major Knight、Cassandra Moore、Veronica
《辐射:新维加斯》任务「Et Tumor, Brute?」;可拾取笔记「Brotherhood Scout Report」;载入画面文本(2277 年第一次胡佛水坝战役)
《辐射:新维加斯官方攻略·典藏版》第 41 页(阵营简介)、第 393 页(尼普顿镇公所)、第 460–461 页(「True to Caesar」)
剧集《辐射》第二季第三集「The Profligate」、第八集「The Strip」
乔舒亚·索耶公开回答:Formspring,2011 年 1 月 12 日;Tumblr,2020 年 10 月 25 日;关于凯撒业力,2016 年 12 月 26 日 —— 互联网档案馆存档
尤利乌斯·凯撒《高卢战记》原文(Commentarii de Bello Gallico)—— Perseus Digital Library,塔夫茨大学
罗马军团编制(contubernium 八人、centuria 八十人、cohors 四百八十人)—— VRoma:The Roman Army,Barbara F. McManus;LacusCurtius 收录的 Smith《希腊罗马古物辞典》「Exercitus」条
罗马钱币铭文与缩写惯例 —— Online Coins of the Roman Empire,美国钱币学会
小加图之死 —— 普鲁塔克《希腊罗马名人传》,古腾堡计划
「初夜权」的史学考订 —— Alain Boureau,《The Lord’s First Night: The Myth of the Droit de Cuissage》,Lydia G. Cochrane 译,芝加哥大学出版社,1998(互联网档案馆可借阅)
罗马独裁官与 dictator perpetuo —— World History Encyclopedia:Caesar as Dictator
大峡谷地理与管理 —— 美国国家公园管理局
0 条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