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首頁
  • /
  • 設定考據
  • /
  • 凱撒軍團全解:他在免費圖書館學會認字,然後建了一個不許別人認字的帝國

凱撒軍團全解:他在免費圖書館學會認字,然後建了一個不許別人認字的帝國

凱撒軍團全解:他在免費圖書館學會認字,然後建了一個不許別人認字的帝國
lore 30 八月 2026 2073 0

關於凱撒軍團的討論,幾乎總是圍繞同一個問題打轉:他們打不打得過新加州共和國。這個問題本身沒錯,第二次胡佛水壩戰役確實是《異塵餘生(輻射):新維加斯》的收束點。但如果你去翻凱撒本人在遊戲裡說過的話,會發現一件奇怪的事——他幾乎從不表現出對 NCR 軍隊的忌憚。他談起熊旗時的語氣是輕蔑的、甚至是感激的,因為對手夠大,夠得上寫進史書。

他真正怕的東西寫在別處。《新維加斯官方攻略·典藏版》第 460 至 461 頁有一節叫「True to Caesar」,其中一段把話挑明瞭:除去一場(可能性極低的)軍事失敗,凱撒只怕一件事——暴露。原文用的詞是 exposure。廢土上的居民「太無知,意識不到他的整個帝國是一場宏大的剽竊」,但天啟追隨者「清清楚楚地知道他是誰、做過什麼」。於是軍團有一條常備命令:見到天啟追隨者,格殺勿論;抓到「有教養的」或「識字的」俘虜,一律押送到凱撒的審訊官面前。至於那些開口說破「嘿,你們這不就是在模仿古羅馬帝國嗎」的人,攻略書寫得很直接:他們最後成為挑在杆子上的一顆頭。

所以凱撒軍團真正的敵人不是新加州共和國,是識字的人。而這件事最鋒利的地方在於:凱撒自己的識字能力,是天啟追隨者在博尼亞德圖書館免費給他的。這篇文章要做的,是把這條線從他母親的清潔工工作開始拉,一直拉到 2296 年那張被人吞下去的紙條。

凱撒軍團全解:他在免費圖書館學會認字,然後建了一個不許別人認字的帝國

堡壘裡的凱撒軍團大帳。兩面公牛旗、一頂帳篷、一個自稱神之子的人——這套視覺語言全部來自他在圖書館讀過的書,而他手下幾乎沒有人讀得懂那些書。

愛德華·薩洛的讀寫能力,是天啟追隨者免費給的

凱撒軍團的創始人愛德華·薩洛生於 2226 年,家族來自新加州共和國境內、洛杉磯廢墟「骨場」(Boneyard)附近。他兩歲那年父親被劫掠者殺死,母親帶著他去投奔天啟追隨者尋求庇護。她在骨場圖書館當廚娘和清潔工。

他就是在那裡學會認字的,並且免費上課。這一段是他自己講給信使聽的。他形容自己的成長背景時說:「哦是的,我就是在那個傳統里長大的。而且那套教育留下來了。我被教導,把知識的火炬帶到廢土去,是我的責任。」

二十歲時,天啟追隨者把他派往東邊的大峽谷,那是他的第一次遠征。他的專業身份是人類學家和語言學家,任務是記錄大峽谷各部落的方言。他後來對這份工作的評價只有一句:「簡直是他媽的浪費時間。」

同行的是一位名叫比爾·卡爾霍恩的醫生。半路上他們遇到一個已經會好幾種方言的摩門傳教士,約書亞·格雷厄姆,本來是要教薩洛的。還沒來得及教,一行人就被黑腳部落抓走,準備拿去換贖金。

薩洛在囚禁中弄清了一件事:黑腳部落正同時和另外七個部落交戰,人數處於劣勢,撐不了多久。他自己的說法是:「被扣為人質是一回事,被綁在一條正在下沉的船上是另一回事。所以我不顧卡爾霍恩的反對,決定採取某些措施。」

那些措施是什麼,他也說了。而這句話是整個軍團的起源,值得逐字讀:「如果說我在天啟追隨者那裡學到了什麼,那就是舊書裡有很多有用的資訊。」

他教黑腳人使用和維護槍械、製造炸藥,並按小隊戰術操練他們。然後是分而治之——他自己用的詞是拉丁文 divide et impera。他帶著黑腳人先打最弱的 Ridgers;對方拒絕投降,他下令男女老幼一律處死。下一次圍住 Kaibabs 部落、對方同樣拒降時,他把 Kaibab 的一名使者帶到 Ridgers 的村子,讓他看那些屍堆。

這裡要交代一個遊戲自己沒統一的數字。軍團征服了多少部落,文本給的是兩個口徑:庫爾索·盧庫魯斯和維爾普斯介紹凱撒時,用的都是「征服了八十六個部落」;而凱撒本人談到軍團疆域時給出的統計是八十七個。兩個數字都在遊戲裡,本文不替官方裁決,只把差異記在這裡。

凱撒軍團這件事的形狀在這裡就定下來了:一個由免費教育造出來的人,用書本上的知識把幾十個部落打服,然後抹掉它們各自的部落身份,換成他所謂的「一個整體的文化,一個統一的身份」。NCR 的漢倫酋長有一句概括很準:「凱撒把部落裡的部落性拿掉。刮掉和燒掉紋身,拆散家庭,強制混合生育,好讓舊的忠誠全部消失。」

「這個念頭不能流通」——他親口定下的國策

遊戲裡最能說明凱撒軍團治國邏輯的,不是他談 NCR 的段落,是他談豪斯先生的那一段。信使可以問他為什麼非要跟豪斯過不去,他的回答分四句,一句比一句關鍵:

「我手裡的武器是血、肉、筋、骨鍛成的——凡人之物。甚至可以說是脆弱的。」

「可我的軍團服從我,直到死。為什麼?因為他們活著是為了服務更大的善,而且他們不知道有別的選項。」

「豪斯的機器、他的技術——它們提出了什麼?不流血就能取勝的可能性。不用灑血,只要……鉚釘。」

「這個念頭不能被投放到流通中去。如果人類要挺過歷史上的這一刻,它需要的是戰士,不是小玩意兒。」

第二句的後半截值得停下來看。凱撒解釋自己的軍隊為何能死戰不退時,給出的理由不是信仰、不是紀律、不是恐懼,而是 they know of no alternatives——他們不知道有別的選項。這是一句關於資訊供給的話,不是一句關於忠誠的話。

第四句的動詞更直白。他沒有說豪斯的機器必須被摧毀,他說的是那個 idea 不能 be put in circulation。circulation 是流通、是發行、是傳播。他把敵方的技術當成一條不該被人讀到的訊息來處理。

而第三句裡藏著一個他沒有否認的前提:「不流血就能取勝的可能性」。凱撒沒說這是假的。他承認這個可能性可能成立,然後說它不能流通。一個統治者對一件可能為真的事下達封鎖令,理由只能是它對他不利——這一點不需要玩家去推斷,是他自己把話說完的。

攻略書寫明:他只怕一件事,叫「暴露」

「True to Caesar」那一節是理解軍團的鑰匙,因為它是站在凱撒腦子裡寫的。它先說了他的野心:

「要更進一步,他需要兩樣東西:一個迦太基,和一個羅馬。在 NCR 身上,他終於找到了一個偉大的對手,可以對之發動一場配得上寫進史書的軍事行動。(說真的,這值得教會他的部下讀寫,好讓後世能讀到他親筆的《戰記》。)而在維加斯,靠著那座大壩的電和水,他找到了一座配得上——嗯,配得上一個凱撒的首都。」

括號裡那句是本文最關鍵的一手證據之一。軍團裡存在識字教育,但它的目的被寫死了:教軍官讀寫,是為了讓後世能讀凱撒自己的《戰記》(Commentarii,尤利烏斯·凱撒戰記的書名)。識字在這個國家裡不是一種能力,是一條單向的管道,出口只有一個。

緊接著的一段,是那條常備命令的出處:

「除了一場(可能性極低的)軍事失敗,凱撒只怕一件事:暴露。廢土上的居民太無知,意識不到他的整個帝國是一場宏大的剽竊,但天啟追隨者清清楚楚地知道他是誰、做過什麼。萬一他的部族發現,他這整套文化是從關於古羅馬的書裡抄來的,而不是瑪爾斯親口傳授給他的……好吧,這種事極不可能發生。而他也不會讓它發生。這就是為什麼他的部隊有一條常備命令:見到天啟追隨者一律格殺,抓到任何『文明的』或有學問的俘虜都要加以摧殘,並押送到凱撒的審訊官面前。那些犯了錯、開口說『嘿你們這些人,這不就是在效仿古羅馬帝國嗎』的人,最後成了挑在杆子上的一顆頭。」

請注意第二條命令的措辭:識字的俘虜不是就地處決,是先押送審訊。軍團要知道這個人讀過什麼、跟誰說過。這是一套追蹤資訊擴散範圍的流程,不是單純的殺戮。

同一份攻略書裡還有一段常被略過,但它說明這套封鎖是有制度的,不是靠恐嚇維持的:「最近被俘的奴隸往往相當懷疑。但他們的批評並不響亮,而且他們的孩子不是由持懷疑態度的父母撫養,而是由祭司撫養——這些祭司之所以被任命,正是因為她們通曉並信奉國教。」

換句話說,軍團有一批國家任命的專職人員,負責把下一代從懷疑者手裡接管過來。第一代人不信沒關係,第二代人不會有機會聽見第一代人說了什麼。

凱撒軍團全解:他在免費圖書館學會認字,然後建了一個不許別人認字的帝國

凱撒軍團的四條資訊政策各自看都像殘暴,合起來看是一套完整的封鎖體系:愛德華·薩洛靠免費圖書館起家,凱撒軍團靠關掉圖書館立國——而賬單在他自己身上和他死後同時到期。

尼普頓不只是一場屠殺,是一次經過編排的發行

信使進入莫哈韋后遇到的第一個凱撒軍團現場是尼普頓。地上是燒焦的房子,路邊是十字架,town hall 門口站著一個頭上頂著狐狸皮的人。玩家通常把這裡記成「軍團屠村」,但如果把倖存者的證詞逐句讀一遍,會發現這場事件的設計精度遠超屠殺。

遊戲裡最完整的受害者證詞來自「箱車」(Boxcars),一個腿被打斷、留在雜貨店裡的火藥幫成員。他的原話:

「我們剛到位,下一秒就被那些該死的軍團怪物包圍了。他們把我們和鎮上所有人拖到鎮中心。然後那個頭上頂著條狗的混蛋開始講我們是壞人!他說我們得為做過的事受罰,不是所有人,是一部分人。然後他給每個人發了一張他媽的彩票……」

「你覺得呢?他開始抽票,人就是這麼被罰的。頭一批是『幸運的輸家』,他們被砍頭——大概算幸運吧,因為很快。然後是釘十字架,天殺的那個沒完沒了……第三名的被賣為奴隸。我的腿被活活打斷,頭獎那個他們放走了。」

鎮長的下場他也講了:抽到他的票時,軍團把他綁在一堆輪胎上燒死。

把這三種結果擺在一起看,這場抽獎需要的角色分工是精確的:一個能自己走出去的人(頭獎奧利弗·斯萬尼克,放走)、一個走不出去但活著的人(亞軍箱車,打斷腿留在原地當活證據)、以及一批再也不能說話的人。少任何一環,這件事都傳不出去,或者傳出去的版本不可信。

但真正把這件事定性的不是箱車,是維爾普斯本人。他對信使複述自己當天做了什麼,用的詞是「佈道」:

「我剛剛做完拿這座鎮子立個榜樣的事——你要願意的話,可以說是布了一場道。」

「我告訴他們,軍團士兵不忠時,一部分人受罰,其餘的人被迫觀看。然後我宣佈了抽獎。」

「每個人都攥著自己的票,指望它能放自己一條生路。每個人都什麼也沒做,哪怕『心愛的人』被拖走處死時也一樣。」

最後這句是這場抽獎的設計說明書。發一張票給每個人,等於給每個人一份單獨的希望,而單獨的希望會讓他們各自沉默。抽獎不是把死亡隨機化,是把鎮上的人從一個可能反抗的群體,拆成一堆互相袖手的個體。這套機制既完成了殺戮,也完成了取證——留下來的人不只是目擊者,還是共謀者,說出去的時候會帶著自己的那份羞恥。

而分發環節同樣是明說的。維爾普斯給信使的指令有內容、有動作、有投遞地址和目標讀者:「我要你見證尼普頓這座鎮子的下場,記住每一個細節。然後,等你繼續上路的時候?我要你把凱撒軍團在這裡教的這一課,教給你遇到的每一個人,尤其是你碰上的任何 NCR 士兵。」以及:「等你上路,往西去莫哈韋哨站,把你在這兒看到的告訴那些墮落者的部隊。」

事後信使真的見到凱撒時,凱撒會親口確認這件事已經辦成:「你把尼普頓大屠殺的訊息傳了出去,正如維爾普斯要你做的那樣。」注意凱撒自己用的詞也是 massacre——這確實是一場屠殺,只是屠殺在這裡同時是載體。

最硬的證據不在軍團這邊,在鋼鐵兄弟會那邊。遊戲裡有一份可拾取的「兄弟會偵察報告」,寫報告的斥候觀察了尼普頓之後得出結論:NCR 在各個方向都有部隊,西邊幾英里就是一個哨站,而他們對這場暴行沒有任何反應,這說明他們「要麼不願、要麼無力」守衛自己的邊境。

內容、渠道、和一個留下閱讀記錄的讀者——一次發行的三個環節,尼普頓全都有。這也解釋了一個玩家常有的困惑:軍團為什麼要花力氣搞抽獎這種繁瑣儀式,直接殺光不是更省事?因為殺光傳不出資訊。軍團在這裡花的不是暴力成本,是編輯成本。

凱撒軍團全解:他在免費圖書館學會認字,然後建了一個不許別人認字的帝國

維爾普斯·因庫爾塔站在尼普頓鎮公所外,身後是十字架。凱撒軍團在這裡做的不是殺人,是發稿——他攔下信使的目的,是給這條訊息找一個載體。

兩個副手,兩種封鎖:維爾普斯的謊,蘭尼烏斯的面具

凱撒軍團裡最重要的兩個副手,處理方式截然相反,但指向同一件事。

維爾普斯·因庫爾塔是 Frumentarii(弗魯門塔裡,軍團的諜報部門)的頭目,也是軍團裡專職負責欺騙、滲透與情報的核心人物。軍團把欺騙當武器這件事在內部並非沒有爭議——蘭尼烏斯就明說過「背叛是一種永遠不該依賴的武器」,而維爾普斯自己也清楚,一旦蘭尼烏斯接掌軍團,「他不會太用得上我的服務」。他的自我介紹是:「我是凱撒軍團的維爾普斯·因庫爾塔。我作為他最出色的 Frumentarius 侍奉我的主人。我們 Frumentarii 是另一種士兵,能戰,但也精於滲透和情報。」

他的來歷是凱撒親口講的,而這段話裡有一個矛盾:維爾普斯來自猶他以南一個不起眼的部落,幼年被擄入軍團,熬過訓練,憑戰功升到十夫長。然後在一次對「一個不重要的部落」的戰鬥中,他違抗命令,帶著自己那個八人小隊從敵方防線的缺口穿過去,活捉了對方酋長。他的百夫長要把他釘上十字架。凱撒的處置是:把他調去當 Frumentarius。

一個把違抗命令定為死罪的國家,對一個違抗命令卻打贏了的人的安排,是把他調進專門負責欺騙的部門。這不是寬容,這是隔離——那種能自己判斷局勢、並且判斷對了的能力,在軍團的正規編制裡是危險品,只能放在一個允許它存在的封閉崗位上。而這個崗位本身也是單向的:Frumentarii 的存在意義是把假訊息送出去、把真訊息帶回來,從組織設計上看,軍團的情報權力高度集中在凱撒一個人手裡。

蘭尼烏斯軍團長走的是另一條路。他原本是亞利桑那 Hidebarks 部落最能打的戰士,軍團花了幾個月才圍住他們。酋長舉起降旗時,那個還不叫蘭尼烏斯的戰士當場發狂,砍死了自己的酋長,轉頭攻擊本部落,殺了十五個人才被制服,半張臉被打爛。

凱撒的做法是把他救活。他在床邊拿出一頂專門為他鍛造的鐵面具,說:你為我打仗,這個就歸你。對方答應了,條件是讓他殺光本部落倖存的男性。凱撒說,成年男性,成交。「蘭尼烏斯」這個名字是凱撒賜的,拉丁文意思是「屠夫」。

尤利西斯對他的描述裡有一句需要注意時序:「連他的奴隸都沒見過他的臉——把他們弄瞎了,好讓他們看不見。」不是先瞎的人被派去當奴隸,是為了不被看見而致盲。這是同一套封鎖邏輯降到個人尺度上的寫法。而尤利西斯緊跟著的一句更狠:「戴著面具,都不知道是不是同一個人。」

而蘭尼烏斯本人是有判斷的,只是不能說。信使在第二次胡佛水壩戰役前和他談判時,他會承認:東邊是一場硬仗打下來的,凱撒為了西邊這場仗抽走了太多本該留在東邊的血;「胡佛水壩只是一個地方。我不會讓它成為軍團的墓碑。」他心裡清楚這場仗可能不值得打——但按照尤利西斯的判斷,「他的力量在於他的頭銜,而那也是他的弱點」。一個國家如果不允許懷疑流通,它最高級別的將領也只能把懷疑爛在肚子裡。

凱撒軍團全解:他在免費圖書館學會認字,然後建了一個不許別人認字的帝國

蘭尼烏斯在戰帳中。這頂面具是凱撒親自訂做、親手交出去的賞賜,也是軍團裡最貼身的一道資訊封鎖。

凱撒軍團的編制表是抄的,而且抄得相當準

這裡要替凱撒說句公道話,因為它反而讓論點更清楚。

攻略書列出的軍團編制是這樣的:最大的建制單位是「大隊」(Cohort),約 480 名步兵;大隊之下分為「百人隊」(Centuria)——攻略書特意加了一句「與名字相反,約 80 人」;每個百人隊再分成十個「帳篷組」(Contubernia),這就是班一級的單位。突襲小隊就是這個規模,約八人,由一名十夫長(Decanus)帶隊。

對照真實的帝國時期羅馬軍團:一個 contubernium 正是共用一頂帳篷、一頭騾子和一套炊具的八人;一個 centuria 正是十個 contubernium 合成的八十人,而不是名字暗示的一百人;一個 cohors 正是六個百人隊合計四百八十人。凱撒讀過的書是對的,他也抄對了,連「百人隊其實不是一百人」這個最容易抄錯的反直覺細節都抄準了。

問題從來不在準確度。問題在於這套準確的知識,整個國家裡只有他一個人擁有。

最直觀的物證是錢幣。軍團鑄兩種硬幣,兩面都刻著字。金幣正面是戴桂冠的凱撒側像,環刻 AETERNIT·IMPERI(帝國永恆);背面是一頭公牛,環刻 PAX PER BELLVM(以戰致和)。銀幣正面是不戴桂冠的凱撒側像,環刻 CAESAR DICTATOR;背面是三名軍團士兵,環刻 MAGNVM CHASMA(大峽谷)。

關於這些銘文有兩件事要分開說。第一,它們是通順的拉丁文,縮寫方式也符合真實羅馬錢幣的慣例——把 AETERNITAS 截成 AETERNIT· 這種做法,在羅馬帝國的硬幣上是常規操作,不是寫錯。第二,也是真正要緊的那一點:這些通順的拉丁銘文,被鑄在一個絕大多數人讀不了任何文字的國家的通貨上。軍團的士兵每天拿著這枚硬幣交易,而硬幣上寫著什麼,他們不知道。

還有一個細節容易被略過:銀幣上他給自己的頭銜是 DICTATOR。他在遊戲裡談到自己的政體時也用這個詞,說自己要給廢土的是「一個保護其公民的強大國家,和它的獨裁官的權力」。

這個頭銜值得多說兩句,因為它的歷史比看上去鋒利。在羅馬共和國的常規制度裡,dictator 是為緊急狀態設立的臨時獨裁官,傳統上有嚴格的任期限制,通常六個月,和「皇帝」是兩個東西。但歷史上的尤利烏斯·凱撒——就是薩洛給自己取名所依據的那個人——在西元前 44 年被元老院授予了 dictator perpetuo,終身獨裁官,正是這個打破任期限制的頭銜促成了同年三月十五日對他的刺殺。

所以薩洛把 DICTATOR 鑄在幣上,很可能不是沒讀透,而是讀得相當透:他挑的正是那個在歷史上被永久化、並因此招來匕首的版本。諷刺不在於他抄錯了,而在於他抄的這一段,原主人是怎麼死的寫得清清楚楚,而他治下沒有第二個人有機會讀到那一頁。

凱撒軍團全解:他在免費圖書館學會認字,然後建了一個不許別人認字的帝國

軍團的金幣與銀幣。上排 AETERNIT·IMPERI(帝國永恆)與 PAX PER BELLVM(以戰致和);下排 CAESAR DICTATOR 與 MAGNVM CHASMA(大峽谷)。拉丁文沒寫錯,只是沒人讀得懂。

腦瘤:封鎖的賬單,寄到了他本人手上

凱撒的帳篷裡有一臺自動醫生(Auto-Doc)。信使問起它時,凱撒的回答裡有一句自陳,語氣是讚許的:

「它叫自動醫生。顧名思義,是一臺自動化的醫師——大致如此。它能處理骨折、割傷、穿刺傷、擦傷。有時候我會把它的使用權賜給我看重的人。在一個禁止止痛藥、並且基本不懂醫學的文化裡,這是一份很有分量的禮物。

他把「本國人不懂醫學」列為自己那份賞賜之所以貴重的原因。無知在這裡不是一個需要克服的問題,是一種可供分配的稀缺資源。

然後是任務「Et Tumor, Brute?」。凱撒得了腦瘤,他自己也有所懷疑。具備相應技能的信使可以當場診斷出來,凱撒的反應是:「我料到了。恭喜你,你剛剛成了我的私人醫生。」

問題在於自動醫生救不了他。凱撒的原話:「它從來就沒有一個能用的診斷掃描模組。沒有那個東西,它做不了手術。」

於是這條任務線的三條出路,沒有一條走得通軍團內部:讓信使自己動刀(需要外來者的醫學技能);找一個回收來的診斷模組裝上去(需要外來的技術);或者把天啟追隨者的醫生阿卡狄·甘農賣給凱撒當奴隸醫生。

第三條最刺眼。阿卡狄·甘農恰恰屬於攻略書那條常備命令點名要「見到就殺」的那一類人。三條路的共同點是:軍團內部沒有任何一條走得通的方案,救命的知識和器材都得從外面來。而第三條最刺眼——它要求凱撒違反自己的國策,去買一個按他自己的常備命令本該被就地處決的人。三十多年裡被他成建制殺掉的那個職業,是他到最後最需要的職業。

這條線的結局,黑曜石的專案總監喬舒亞·索耶在兩個不同年份公開講過兩次,說法一致。2011 年 1 月他在 Formspring 上寫道,阿卡狄最壞的結局是被交給凱撒當奴隸醫生,那種存在對他而言無法忍受,於是他做了歷史上小加圖在尤蒂卡做的事——剖腹自盡,而不是讓凱撒稱心;「像加圖一樣,阿卡狄無法活在一個他所抵抗的一切都已成真的世界裡」。2020 年 10 月他在 Tumblr 上又答過一次同樣的問題,補充說阿卡狄是理想主義者,不會在行醫這件事上作惡,也不會拒絕給敵人施救。

而阿卡狄自己在遊戲裡有一句臺詞,被問到軍團為什麼要用拉丁文時,他答:「凱撒可以引用加圖來為自己的目的服務。」這是在改寫《威尼斯商人》裡那句「魔鬼也能引用聖經」。這句話本身就是本文論點的濃縮版:引用不等於理解,而引用者最不希望發生的事,就是別人也去讀原文。

劇集第二季:那張沒人讀得到的紙條

劇版把時間推到了 2296 年,也就是《新維加斯》故事的十五年後。凱撒死了。據信他生前做的最後一件事,是把繼承人的名字寫在一張紙上,塞進自己的口袋。

這裡要先把時間結構說清楚,否則下面的話會被誤讀。2296 年的軍團已經不是凱撒本人統治下的那個軍團了,而是他死後由幾個繼承者從殘局裡爭出來的餘部。本文接下來要說的,不是「繼承者們仍在執行薩洛那套政策」,而是另一回事:那套政策的後果比它的制定者活得更久。

軍團隨即裂開。好幾個人各自加冕為凱撒。而那張能終結分裂的紙,就躺在兩個軍團營地之間的無人區裡,在他的骸骨旁邊——兩邊誰都拿不到,因為一探頭對面就開槍。這個僵局持續了好幾年。

一個把資訊控制做到極致的國家,最後連它創始人的遺囑都無法流通。

後來內戰爆發,庫珀·霍華德引爆了一桶炸藥。混亂中,拉塞塔軍團長(Lacerta Legate)把凱撒的屍體從戰場上拖回自己這邊的帳篷,興奮地掏出那張紙——然後被上面的內容擊垮了。紙上寫的是:

I AM CAESAR, I AM THE LEGION, IT ENDS WITH ME.

我即凱撒,我即軍團,一切隨我而終。

他隨即殺掉了唯一的另一名目擊者,把紙吞了下去,從凱撒的遺體上取下桂冠,給自己戴上。整套動作是軍團式封鎖的教科書演示,只不過這一次被封鎖的是創始人本人的遺言。

這裡有一個來自 2281 年、隔著十五年命中的判斷。豪斯先生在遊戲裡評估凱撒之死時說過:「再給一年,他們就會把他神化——但到那時軍團已經在瓦解了,被內部衝突撕開,一頭吞噬自己的怪物。」劇集在「凱撒死後軍團迅速陷入內部爭奪、自相吞噬」這一點上與他的判斷高度吻合——只是我們並沒有看到他預言的前半段,也就是那一年之內的神化過程。

另一場戲值得單獨提。第二季第三集,露西·麥克萊恩被軍團俘虜,一群人當著她的面討論她的「初夜權」歸屬。她的回應是:

「好吧。首先,你們不害臊嗎。那太惡劣了。其次,prima noctis 根本就不是羅馬傳統。它來自中世紀。那些人只是一群借用拉丁詞的下作傢伙。」

這幾乎像是把攻略書裡那個假設場景反過來拍了一遍。攻略書說,開口說破「你們這不就是在效仿古羅馬」的人會變成杆子上的頭。凱撒死後十五年,一個外來者當著軍團的面糾正了他們的歷史,而他們聽不懂她在說什麼。

更值得咂摸的是她那句形容。「一群借用拉丁詞的下作傢伙」——她說的是中世紀的人,但這句話逐字逐句地描述著眼前這支軍隊。他們沒有聽出來,因為要聽出來,得先讀過書。

凱撒軍團全解:他在免費圖書館學會認字,然後建了一個不許別人認字的帝國

2296 年,拉塞塔軍團長終於讀到了那張紙。寫下它的人教會了自己的軍官讀寫,只為讓後世能讀他的《戰記》;而他親筆的最後一句話,是被人讀完之後吞下去的。

打敗凱撒軍團的方法,是告訴它一件它自己不知道的事

這不是一個解讀,這是遊戲寫好的一條通關路徑。

信使問尤利西斯蘭尼烏斯有什麼弱點時,得到的回答是:

「他的力量在於他的頭銜——那也是他的弱點。他不會打一場必輸的仗,把他所代表的東西毀掉。在他心裡種下失敗的念頭,讓他相信熊不會成為他腳下的第二十個部落,這會讓他停下來,世上沒有別的東西能做到這一點。你不需要一個人去說服他。藉助歷史。前幾任軍團長的過去並不都是勝利。提醒蘭尼烏斯這一點。

「藉助歷史。」在第二次胡佛水壩戰役前,信使可以對蘭尼烏斯做一次口才檢定,而這次檢定的內容,就是把軍團自己封起來的事實說給它的最高統帥聽:前一任軍團長約書亞·格雷厄姆輸掉了這場仗,然後被澆上瀝青、點著火,扔進了大峽谷。這件事在軍團內部不流通。尤利西斯知道它,恰恰是因為他不在軍團裡。

成功之後,這場仗可以不打完。不是靠一支更好的軍隊,是靠一次成功的資訊投遞。

而這正是凱撒當初拒絕的那個東西。豪斯的鉚釘提出了「不流血就能取勝的可能性」,他說這個念頭不能流通。三十多年後,一個信使把一條被封鎖的訊息遞到他的繼任者手上,不流血地取勝了。他封鎖那個念頭是因為它對他不利,而他判斷得完全正確——它最後正是這樣用在他身上的。

索耶後來評價過凱撒的道德座標:遊戲裡凱撒的業力設定是中立,因為他的道德「失去了錨」,「愛德華·薩洛曾經擁有的那套道德框架」隨著時間消失了。這句話值得和本文開頭那座圖書館放在一起讀。骨場圖書館沒有從他身上拿走任何東西。是他把那扇門對所有人關上了,然後發現自己也進不去了。

三件常被寫錯的事

1.「劇集第二季裡那個軍團長就是蘭尼烏斯。」不是。劇中由麥考利·卡爾金飾演的角色是拉塞塔軍團長(Lacerta Legate),出場時間是 2296 年,他在第二季大結局裡自封凱撒。蘭尼烏斯是《異塵餘生:新維加斯》裡 2281 年的角色,兩者相隔十五年,只是甲冑形制相似。順帶一提,Lacerta 在拉丁文裡是「蜥蜴」。

2.「軍團的拉丁文是瞎湊的狗拉丁。」這個說法在錢幣這件事上站不住。AETERNIT·IMPERI 和 PAX PER BELLVM 都是通順的拉丁文,而把詞尾截斷成 AETERNIT· 正是真實羅馬錢幣的常規縮寫法,不是錯誤。真正值得說的不是他寫得對不對,而是這些字被鑄在一個幾乎沒人識字的國家的通貨上。至於劇集裡的 prima noctis,問題也不出在拉丁文上——那是歷史張冠李戴。

3.「露西說 prima noctis 是中世紀傳統,所以它是中世紀真實存在過的制度。」只對了一半,這一點值得替她補完。露西說它不是羅馬傳統、而是來自中世紀,這個糾正在方向上是對的:這個說法確實是在中世紀之後的歐洲語境裡流傳開的。但史學研究給出的結論比她說的更進一步:至今沒有可靠的中世紀法律文書能證明「初夜權」曾作為一項普遍制度被實際行使,現代史學更多把它當作一個長期流傳、被後世不斷加工的傳說。法國史家阿蘭·布羅在《領主的初夜》裡追蹤過這個傳說被反覆徵用的過程——中世紀晚期的保王派拿它去煽動輿論對付地方領主,法國大革命的支持者又拿它當作舊制度腐朽的罪證。也就是說,凱撒軍團抄的甚至不是一段真歷史,是一段每個時代都拿來為自己服務的傳說;而他們是這條鏈條上最新的一環。這一層露西沒說,但它讓那場戲更荒誕。

常見問題

凱撒的本名是什麼?
愛德華·薩洛(Edward Sallow),生於 2226 年。他不是部落出身,而是新加州共和國境內長大的天啟追隨者成員,專業是人類學和語言學。「凱撒」是他二十多歲在大峽谷自封的頭銜。

軍團為什麼非要打胡佛水壩?
攻略書寫得很直白:他需要兩樣東西,一個迦太基和一個羅馬。新加州共和國是他能找到的唯一一個夠格的迦太基——不是因為它擋路,是因為打贏它才配寫進史書;而維加斯靠著大壩的電和水,是他能找到的羅馬。這是一個關於敘事的戰爭目標,不是一個關於資源的戰爭目標。

約書亞·格雷厄姆和凱撒是什麼關係?
格雷厄姆是薩洛在大峽谷遇到的摩門傳教士,本來要教他方言,後來成了軍團的第一任軍團長。第一次胡佛水壩戰役失利後,凱撒下令把他澆上瀝青點燃、扔進大峽谷。他活了下來。他和凱撒的關係,以及那套「教一個部落打仗」的方法如何在三十年後原樣重演,見約書亞·格雷厄姆全解

凱撒死了,軍團會怎麼樣?
遊戲裡豪斯先生給過一個預測:短期內軍團的攻擊性會延續,甚至會為了紀念他而更猛,但一年之內它會開始瓦解,「被內部衝突撕開,一頭吞噬自己的怪物」。劇版第二季至少兌現了這個預測的後半段——多人自封凱撒,軍團陷入內戰。

本文的史料層級

第一層,作品內文本。本文的主幹來自《異塵餘生:新維加斯》中凱撒、維爾普斯·因庫爾塔、蘭尼烏斯、尤利西斯、漢倫酋長、箱車、吉米、阿卡狄·甘農的對話,任務「Et Tumor, Brute?」,可拾取筆記「兄弟會偵察報告」,以及劇集《異塵餘生》第二季第三集與第八集。所有引語均取自這一層。

第二層,官方公開說明。《異塵餘生:新維加斯官方攻略·典藏版》第 41 頁「陣營簡介」與第 460–461 頁「True to Caesar」,提供了編制表、常備命令、識字政策與「暴露」這一條。黑曜石專案總監喬舒亞·索耶 2011 年 1 月 12 日的 Formspring 回答、2020 年 10 月 25 日的 Tumblr 回答(阿卡狄結局與小加圖的對應關係),以及 2016 年 12 月 26 日關於凱撒業力設定的說明,屬於本層。

第三層,早期設定筆記。本篇未使用。《異塵餘生聖經》(2002)成文於凱撒這一概念被創作出來之前,凱撒最初是為流產的「範布倫」專案設計的,因此聖經中沒有關於軍團的一手記錄,本文不做外推。

第四層,玩家推斷與筆者歸納。「軍團真正的敵人是識字的人」這一表述是筆者對上述一手材料的歸納,不是任何官方檔案裡的原話。將尼普頓稱為「一次發行」、把 Frumentarii 的崗位性質解釋為「對獨立判斷能力的隔離」、以及把蘭尼烏斯的面具與致盲奴隸歸入同一套封鎖邏輯,同樣是筆者的解讀。真實羅馬軍團的編制數字(八人帳篷組、八十人百人隊、四百八十人大隊)屬於帝國時期羅馬軍制的通行數字,與遊戲內資料的吻合是可核對的事實,但羅馬軍制在不同時期本身有過變化,「凱撒抄得很準」這一評價是筆者的判斷。同樣,「薩洛挑 DICTATOR 這個頭銜是讀透了而非讀錯了」是筆者的推測,遊戲沒有任何文本說明他為什麼選這個詞。

資料來源

0 則評論
評論文章

您的電子郵件等資訊不會被公開,以下所有項目均必填

captch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