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辐射2》最后一扇门后面站着的那个东西，游戏给了它三种不同的检视文本。走近它，你可能读到「你看到一个巨大的、类人的装甲身影」，可能读到「你看到一个巨大的类人生物，正用纯粹的仇恨盯着你」，也可能读到第三种——「你看到特勤局探员弗兰克·霍里根」。三句话，一句在说装甲，一句在说怪物，一句在说职务。
绝大多数关于他的文章只用前两句。但游戏的对话文件、开发者的设定笔记和他自己的台词，反复回到第三句上去。而在这三句之外，还有一件更少被提起的事：那副装甲不是他的护具。2002 年，《辐射2》主设计师之一马特·诺顿被问到霍里根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时，给出的五条答复里，第三条是这样写的——「他离开装甲活不了。装甲持续给他注射药物和其他稳定剂。」
这一句把整件事翻了个面。英克雷的全部纲领是清除所有非纯种人类，而他们手里最强的一件武器是个变种人；他们为这个变种人专门造了一副全作最强的动力装甲，而这副装甲同时是他的维生舱和他的囚室。本文要做的事，是看这条线索能被官方文本推到多远——以及在推的过程中，会撞上多少条官方自己都没对齐的记录。
最终战的房间地面上刻着总统徽章，霍里根就站在上面。他和被选中者的体型差，是这一作里最直观的一处力量对比。
游戏给他的第一句介绍是职务，不是种族
《辐射2》里霍里根的全部对话装在一个叫 QCFRANK.MSG 的文件里。文件开头三行是检视文本，也就是玩家点「看」的时候屏幕上跳出的那句话。第 100 行是装甲，第 102 行是怪物，第 101 行则是完整的头衔：「你看到特勤局探员弗兰克·霍里根。」
如果玩家在最终对话里反问一句「啊？弗兰克谁？」，他会亲口报一次家门：「我，弗兰克·霍里根，就是这么个人。合众国特勤局。你哪儿也去不了。」他没有说英克雷，没有说总统，也没有说自己是什么生物。他报的是编制。
这个编制在《辐射2》里是真实存在的组织。特勤局是英克雷的一个下属部门，总部设在英克雷控制站，直接向总统迪克·理查森负责，任务包括保护总统、在本土执行潜入任务、投放实验性基因改造生物，以及抓捕或暗杀废土居民。霍里根是这个部门有名有姓的成员，而且不止一次是带队的那个：旧金山钢铁兄弟会前哨那次袭击，以及那场后来被称为「有些人只是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错误的地点」的特殊遭遇，两次镜头里他都站在一队特勤局士兵前面。
他报的这个编制，最上面接着的是一条指挥链。这条链本身是什么成色，英克雷那一篇单独拆过——理查森那句「我是人民选出来的代表」，是整个系列里最经不起追问的一次自我介绍，而它和霍里根这句「合众国特勤局」是同一种句式：报编制，不报凭据。
世界地图上的特殊遭遇「有些人只是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错误的地点」。老农拒绝跟他走，霍里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那就这样吧。全杀了」。
反过来说，全游戏对他种族最直接的一句判断，出自一个不掌握内情的人。格拉尼特中士带的是英克雷控制连，一支照他自己的说法「负责外围防御，*通常*是这样」的部队——离总统办公室隔着一整层。他被问起时说：「他就是个基因改造出来的怪胎。以前是总统的保镖。特勤局探员弗兰克·霍里根。现在他一多半是机器了。」这句话里有三个信息，两个准确、一个错。准确的是职务和「一多半是机器」；错的是「基因改造出来的」——霍里根不是被造出来的，他是先当兵、后出事的。英克雷各阵营的能力从何而来，我们在辐射阵营全解里排过一次序，霍里根是那张表上最极端的例子：他本人就是英克雷继承下来的那批技术的产物。
装甲一直在往他身体里打针
2002 年 3 月，克里斯·阿瓦隆在《辐射圣经》第六期里说，他专门去问了霍里根的设计者马特·诺顿。得到的是五条，原文照录：
一，他是超级变种人的新型号，比其他超级变种人更大、更强、更快。二，他不只是接触了 FEV，还被注射了受控剂量的改造版 FEV，好把他变成一坨纯肌肉的混蛋。三，他离开装甲活不了；装甲持续给他注射药物和其他稳定剂。四，弗兰克·霍里根这个名字也是对克林特·伊斯特伍德在《火线狙击》里那个角色的致敬。五，他就是英克雷那个化学兵军官提到过的、被拿去做实验的那名特勤局探员。
第三条是全部关键。它把「动力装甲」这个词在这个角色身上的含义整个换掉了：那不是穿在身上的东西，是接在身上的东西。
时间线那边对得上，而且用词更狠。《辐射圣经》第零期的年表在 2239 年 3 月 27 日这一格写的是：「弗兰克·霍里根为他的新角色被制造出来。一副新版本的动力装甲为容纳他的体积而建造，他被封在里面。经过几次效果惊人的实地测试，霍里根成为英克雷解决各种棘手问题的方案。」用在一个人身上的动词是 manufactured，制造；用在装甲上的动词是 sealed inside，封入。这两个词是同一句话里的。
再往回翻三年，2236 到 2238 年这一格解释了为什么需要封：「霍里根因 FEV 暴露逐渐变异，获得了超级变种人的体格与那种迟缓、愚钝的一根筋。他被持续重度镇静、接受手术、被研究。他每次只有短暂的清醒时间，等流血结束后就迅速再次镇静。」也就是说，进装甲之前的那几年，让他保持稳定的手段是麻醉剂；进装甲之后，那份工作交给了装甲。
游戏这一侧留下的证据是暴击信息。玩家打中他的不同部位时，战斗日志会给出这样几行：「……摧毁了他的手臂控制机构」「……摧毁了他的腿部旋转机构」「……打碎了他的仿生眼」。描述一个生物受伤的词，全部是机械词。格拉尼特那句「一多半是机器」不是修辞。
对话头像的概念稿。游戏描述打伤他的用词——手臂控制机构、腿部旋转机构、仿生眼——全部来自这张脸以下的部分。
这几句常被当成机器人通用文本，其实不是。《辐射2》的暴击描述按生物类型分段写在 COMBAT.MSG 里，机器人吃的是 6000 号段（「电火花四溅，机器人一时失控」那种），壁虎 6700、外星人 6800、巨蚁 6900。上面这三行在 7100 号段，注释只写了三个词：End Boss。全游戏只有一个角色会触发这一段，开发者为他单独写了七行。
更值得注意的是这一段的头两行：「……穿透了保镖的装甲」「……把保镖打得跪下」。代码里管他叫的不是霍里根，也不是最终 Boss，是保镖。那场沙漠遭遇战的对话文件名同样是 Ecbdygrd.msg——bdygrd 就是 bodyguard。他在剧情里早就不干那个活了，游戏的文件名和暴击文本却一直照旧务称呼他。
玩家能穿的那套，和他那套，是同一件事的两种结局
《辐射2》里的英克雷高级动力装甲不是不能到手的传说物品。它有明确的获取地点：纳瓦罗基地地下，军械官旁边的一个储物柜。护甲等级 55、AC 加成 30、重 45 磅、价值两万瓶盖，是全作数值最高的一件常规护甲。
更要紧的是它的第二个用途。穿着这套装甲走进石油钻井平台，英克雷成员不会对你敌对——游戏把它当伪装处理。官方攻略《辐射2 官方攻略与秘籍》第 215 页甚至教了玩家一个偷懒办法：想让时间过得快点，打开 Pip-Boy 设个闹钟睡六个小时就行，中士不会介意你打个盹，「反正在动力装甲里面，谁也看不出你闭着眼睛」。只是记得先启动自动陀螺仪、把膝关节锁死。
玩家能穿的那一套：护甲等级 55，重 45 磅，穿着它进钻井平台，英克雷士兵不会对你动手。
更进一步的那一档也拿得到。高级动力装甲 Mk II——就是 2220 年那条时间线里，用五年原型测试和一份被封存的伤亡名单换来的型号——在英克雷控制站的谜题房间右侧一个小凹室里放着：护甲等级 60、AC 加成 35、重 50 磅，比标准型三项全高，同样能当伪装用。也就是说，玩家可以在钻井平台上顺手捡起一套英克雷动力装甲 Mk II，然后穿着它走进最终战的那个房间。
纳瓦罗基地。那套改变整场战役难度的英克雷动力装甲，就锁在地下军械官旁边的一个储物柜里。
这是同一款装备在同一部游戏里的另一种命运：玩家可以在储物柜里捡到它，穿上它，用它骗过整支军队，在里面睡觉，然后随时脱下来。
而霍里根那套，游戏在数据层面把路堵死了。他的随身武器有办法搞到——杀了他，把一个同伴挪到他倒下的那一格上，再杀掉那个同伴，两具尸体一起搜——这套操作社群早就摸出来了。但关于装甲，条目只有一句话：「他的装甲无论用任何方式都无法获得。」
把这几件事并排放，你会得到一个不需要额外解释的画面。《辐射2》里两个型号的英克雷动力装甲，玩家都能穿上、也都能脱下；唯一拿不到的那一套，属于唯一一个脱不下来的人。
同一份文件里的两张表。月份和日期完全一致，年份整体平移了 41 年——他在《辐射2》里到底是 30 岁还是 71 岁，取决于你翻到哪一页。
2215 年那道总统令，和被列为机密的死亡名单
关于英克雷动力装甲，流传最广的说法是这支残余政府一路稳步改进战前技术，越做越强。年表给的是相反的记录。
2198 年这一格写：「英克雷研究各种新技术，包括动力装甲的多种变体。这些变体没有一种比传统的老式动力装甲强多少，有些实际上更差。」这是这条技术线的起点，一个失败的起点。
转折发生在 2215 年，方式是行政命令而不是技术突破：「依总统令，英克雷科学家开始着手一个升级版本的动力装甲。大量原型被开发和测试。」同一年，理查森议员在其父、时任总统理查森的施压下开始在英克雷内部掌权——这条父子交接的记录和动力装甲计划被年表放在同一格里。
英克雷控制站。战前政府的残余在这座钻井平台上维持了一套完整的总统制度，包括选举、任期和继承。
五年之后，2220 年 10 月：「英克雷科学家开发出了可靠版本的 Mark II 动力装甲。原型阶段的结果（以及事故……以及爆炸……以及死亡）依理查森总统之命被列为机密，理由是维持士气。」
总统起居舱。下令研发升级版动力装甲的是这里，下令把原型测试的死亡人数列为机密的也是这里。
把这一段读完再回头看霍里根的封装日期，事情的顺序就清楚了。英克雷在 2215 到 2220 年间用五年时间和一份被封存的伤亡名单，才做出一副可靠的 Mark II；而霍里根身上那副，是在此之后为他一个人单独建造的。给他造装甲的那批人，此前刚刚经历过一串没法向外交代的事故。至于这条技术线更早的那一头——T-45 和 T-51 是怎么来的、谁把它当成了信仰——见钢铁兄弟会全解。
一个管所有人叫变种人的变种人
QCFRANK.MSG 是个很短的文件。去掉玩家的应答选项，霍里根本人的台词一共只有十来句。在这十来句里，「变种人」这个词出现了七次，全部是他用来骂对方的。
「你活不着走出这儿，杂种。」「你这该死的变种人。」「红色变种人！」「你走得比你该走到的远得多，不过你也没遇上过弗兰克·霍里根。你的路到头了，杂种。该死了。」「你这变种人渣！」以及最完整的那一句——玩家如果向空气里投放了 FEV 毒素，他会说：「把 FEV 毒素倒进我们的空气里，这不能让你变成英雄。你只不过是又一个需要被处理掉的变种人。」
游戏内的霍里根精灵图。这具躯体是 FEV 造出来的，而它的主人在全部十来句台词里骂了七次变种人。
而《辐射圣经》第零期的「霍里根补充说明」写得非常直接：「必须指出，霍里根从来不认为自己是变种人；只有英克雷的科学家会这么看他，但他们大多把他称作『实验体』，而且从不当着他的面说。」
2002 年 3 月，有读者把这个矛盾直接摆到了台面上：如果他是变种人，英克雷凭什么容得下他？他们是不是在 FEV 变异和辐射变异之间做了什么区分？阿瓦隆的回答是这一整篇里最锋利的一段：
「他们不是做了区分，而是开了个例外。知道他是变种人、或者认得出他是变种人的人本来就不多……而这些人也更愿意把他看成一个被改造过的人类实验体，而不是变种人。说到底是语义问题。以及选择性的偏见。」
值得注意的是，游戏本身把反驳这件事的权利交给了玩家。在最终对话的第四个节点上，玩家可以选中这样一句话丢回他脸上：「这儿只有一个变种人，那就是你。去死吧，怪物。」这不是玩家社群的解读，这是写在对话文件第 135 行的一个选项。FEV 到底能造出多少种东西、又有多少被算进「变种人」这个词，我们在尸鬼全解里拆过一次——那篇的结论是这条界线从来就没划清楚过，霍里根是同一条界线上另一个方向的例子。
他的士兵不知道他是什么，科学家当面不说
同一段补充说明接着写道：「大多数士兵把霍里根当成一枚会走路的核弹，某种技术部门造出来的东西，他们通常并不知道他的变种人身份。不过大多数人确实觉得他是个怪物，愿意跟他一起出任务的士兵没有几个。」
这几句话拼出的是一种相当具体的处境。科学家知道真相但换了个词（「实验体」），并且不当他面说；士兵不知道真相，用了一个技术性的比喻（「会走路的核弹」）来安放他；而他自己不接受这两种说法里的任何一种，坚持用职务称呼自己。三方对同一个人有三套说法，没有一套是对着他本人讲的。
一支由他指挥的特勤局小队。这些士兵大多不知道自己跟着的是什么——按设定笔记的说法，他们把他当成「技术部门造出来的一枚会走路的核弹」。
诺顿那五条里的第五条给这件事补了一个游戏内的挂钩：英克雷内部有一位化学兵军官提到过一名被拿去做实验的特勤局探员——诺顿确认那个人就是霍里根。也就是说，玩家在钻井平台上其实能听见这件事，只是听见的时候不知道说的是谁。
还有一处细节，藏在游戏的界面系统里。《辐射2》有一套「对话头像」系统，重要角色在对话时会显示一张会动的脸，玩家的言辞可以让对方的表情变得友善或愤怒。霍里根有对话头像，而且——按条目的记录——他是全游戏唯一一个「有对话头像却既不能被取悦、也不能被激怒」的角色。更有意思的是后半句：这两种反应的占位图形都还在游戏文件里。系统给他留了两个格子，格子是空的。
同一份设定文件里，他有两个年龄
《辐射圣经》是分期发布的，第零期里同时收着两份年表：一份是原始版，一份是根据玩家反馈修订的「时间线修复：第二轮」。霍里根在这两份年表里都在，日期全部不同。
修订版：2211 年出生；2236 年 7 至 8 月，作为一支搜捕奴隶的突击小队成员进入马里波萨军事基地废墟，当时 25 岁；同年 9 月接触 FEV，被送进英克雷实验室；2236 至 2238 年间逐渐变异；2239 年 1 月 23 日「测试开始枯竭」；2239 年 3 月 27 日被制造并封入装甲。到《辐射2》故事发生的 2241 年，他 30 岁。
原始版：马里波萨那趟是 2195 年 7 月，同样写明他 25 岁；同年 9 月接触 FEV；2195 至 2220 年逐渐变异——注意这版多了四个字，「被研究了很多很多年」；2221 年 1 月 23 日测试枯竭；2231 年 3 月 27 日封入装甲。到 2241 年，他 71 岁。
两份年表躺在同一份合订本里，相差 41 年。月份和日期一模一样（1 月 23 日、3 月 27 日、25 岁），只有年份被整体平移，这说明修订不是重新考据，而是把整块记录挪了位置。挪动的代价是这个角色的一段经历被压缩掉了：原始版里他从接触 FEV 到装进装甲，中间隔了 36 年，其中 25 年在麻醉状态下反复手术；修订版里，全过程只有 2 年 6 个月。
修订还删掉了一句话。原始版 2235 年这一格写：「英克雷对死亡爪进行实验，试图创造能在恶劣环境下作战的特殊战斗单位。许多这类实验被拿来对霍里根做测试。」修订版保留了死亡爪实验这件事，把加粗的这一句去掉了。全文检索确认，这句话在这份 254 页的文件里只出现过一次，就在被删的那一版里。
这句话被删掉之后，另一份文件接住了它的意思。莫迪菲厄斯出版的授权桌游《辐射：废土战争》给霍里根写的角色档案里有这么一句：他被英克雷科学家进一步实验以加剧其攻击性、体型和力量，「到了他能一击斩下一只死亡爪的头颅、并把拳头捅穿一名钢铁兄弟会骑士的战斗护甲胸甲的地步」。
授权桌游给他做的模型，脚下踩的是一只死亡爪。被《辐射圣经》修订版删掉的那句话，在这里以另一种形式留了下来。
英克雷的死亡爪实验到底做到了哪一步，见死亡爪全解。他临死喊的是海军陆战队的口号
《辐射2》的最终战有两条结束路径，其中一条会触发霍里根的临终台词。全文如下：
「你（咳），你在这儿没赢。你和你那些杂种朋友要跟我一起去参加一场盛大的蘑菇云送别会。我刚刚触发了自毁程序。（嘿，嘿；咳，咳，）工作会继续下去。你在这儿什么也没干成，除了给自己签了死刑执行令。责任，（咳）荣誉……勇气……Semper Fiiiii……」
最后那个词是拉丁语 Semper Fidelis 的缩略形式，中文通译「永远忠诚」，是美国海军陆战队的官方格言，大约在 1883 年确立——陆战队史料部门自己的说法是「about 1883」，并且注明当年的指挥官麦考利没有留下记录，为什么选这句话至今不清楚。而这个角色从头到尾报的编制是特勤局——一个文职执法机构，不是陆战队。
官方文本没有解释这处不一致。《辐射圣经》讲他的忠诚时说的是「霍里根一直忠于总统职位、忠于英克雷、忠于武装力量」，「这份忠诚在他接触 FEV 之前就已经存在，并且通过总统令下的各种条件反射训练和测试项目得到了强化」；关于他的智力，这一段写得更冷：「霍里根偏低的智力（在 FEV 暴露后进一步受损）让这些洗脑项目很容易生根。」这些话解释了忠诚从哪来，但没有解释他喊的为什么是陆战队的话。本文不替它补一个答案：一份写明「一直忠于武装力量」的记录，和一句陆战队格言，中间隔着的东西官方没写过。
他倒下的地方离总统徽章只有几格。通关之后，会有人上门收购他的尸块，一块五十到一百。
倒是有一件事，游戏在通关之后才说给玩家听。回到避难所城，一个叫斯基夫的小人物会凑上来问：「嘿，你身上有霍里根的零件吗？我一块能卖五十到一百块，分你两成。」
那副为容纳他的体积而单独建造、玩家用任何方法都拿不到、他自己一天也脱不下来的装甲，最后的结局是被人论块估价。
三件常被写错的事
一、「霍里根在《辐射2》时是三十岁」——半对。这个数字出自《辐射圣经》第零期的修订版年表（2211 年生，2241 年故事发生）。但同一份文件里的原始版年表把马里波萨事件定在 2195 年而不是 2236 年，把封装定在 2231 年而不是 2239 年，按那一版算他是 71 岁。两份年表并存，官方从未宣布作废其中一份。写他的年龄时，正确的做法是注明依据的是哪一版。
二、「英克雷不断改进动力装甲，最终造出了 Mark II」——顺序是对的，但前半句被讲反了。年表 2198 年那一格明确写这一批变体「没有一种比传统的老式动力装甲强多少，有些实际上更差」。真正让 Mark II 出现的不是持续改进，是 2215 年的一道总统令；而中间那五年的原型测试留下了「事故……爆炸……死亡」，被理查森总统下令列为机密，理由写在年表里，是「为了士气」。这是一条被行政力量推动、并且用保密手段掩盖了成本的技术线，不是一条自然演进的技术线。
三、「弗兰克·霍里根和伊斯特伍德那部电影同名是巧合」——不是。1993 年的《火线狙击》里，克林特·伊斯特伍德饰演的特勤局探员就叫弗兰克·霍里根，职责是保护美国总统。《辐射圣经》第六期里，阿瓦隆把这一点作为诺顿本人给出的五条答复之一列了出来：「弗兰克·霍里根这个名字也是对克林特·伊斯特伍德在《火线狙击》里那个角色的致敬。」两个弗兰克·霍里根是同一个职务、同一个名字。需要说明的是，游戏角色的经历与电影情节之间的任何呼应，官方只确认到「名字取自那里」为止，再往下的解读属于玩家层面。
常见问题
霍里根到底算不算超级变种人？官方自己给的是一个带保留的答案。阿瓦隆在《辐射圣经》第零期里写：「就我能在文档里找到的东西而言，他是一个穿着动力装甲的变种人（他技术上算不算超级变种人是有争议的，因为科学家在他身上动了太多手术、改了太多 DNA 和生理结构，很难说如果放任他自己变化，最终会变成什么）。」诺顿那一侧的说法更肯定，第一条就是「他是超级变种人的新型号」。这两个说法并不冲突：一个在讲分类学上的归属存疑，一个在讲设计意图。
能不能拿到他那套装甲？不能。他的随身武器可以通过一套走位技巧取得，但装甲的条目写得没有余地：「他的装甲无论用任何方式都无法获得。」如果你想要英克雷动力装甲，游戏里两个型号都能拿：标准的高级动力装甲在纳瓦罗基地地下、军械官旁边的储物柜里，护甲等级 55；Mk II 在英克雷控制站的谜题房间右侧凹室里。两套都能在钻井平台上当伪装用。
他为什么会对英克雷这么忠诚？《辐射圣经》给的因果链是三段：忠诚在他接触 FEV 之前就已经存在；后来通过总统令下的条件反射训练和测试项目被强化；而他偏低、且在 FEV 暴露后进一步受损的智力让这些项目「很容易生根」。同一份文件还补了一句更早的背景——他被派去马里波萨的原因，是「因为某次没有记录在案的精神失常事故，刚刚被从总统贴身特勤任务上撤下来，到废土上休整一段时间」。英克雷不是先有武器再找人，是先有了这个人。
他的配音是谁？迈克尔·多恩。他更为人熟知的角色是《星际迷航：下一代》里的沃尔夫。《辐射2》给了霍里根一张会动的对话头像，配音就是走这套系统的；有意思的是，这张脸虽然会动，却是全游戏唯一一张既不能被取悦也不能被激怒的对话头像，而两种表情的占位图形都还留在游戏文件里。关于英克雷这个组织在整条时间线上的位置，见辐射完整时间线。
本文的史料层级
第一层，作品内文本。本篇的骨架建立在这一层：《辐射2》霍里根对话文件 QCFRANK.MSG 全文（含三条检视文本、七处「变种人」称谓、临终台词与玩家的第 135 行应答选项）；格拉尼特中士对话文件；COMBAT.MSG 中 7100「End Boss」号段为他单独写的七行暴击信息；Ecbdygrd.msg 中他与老农的完整对话；ACE 记录的他杀死马修的过程；斯基夫的收购台词；角色数据（SPECIAL 全 10、生命值 999、经验值 10000、原型编号 288 与 483）；高级动力装甲的数值、获取地点与伪装机制。
第二层，官方公开说明。《辐射2 官方攻略与秘籍》第 215 页关于在动力装甲里睡觉的段落，以及莫迪菲厄斯授权桌游《辐射：废土战争》的霍里根角色档案。第二份属于授权衍生品，本文只在它与游戏内文本互相印证时使用，正文中已注明出处。
第三层，早期设定笔记（辐射圣经，2002）。本篇的核心论据大量落在这一层：第零期的两份年表、第七问的完整问答、「霍里根补充说明」全文；第六期的「关于霍里根的更多内容」五条。使用时保留了它自身的含糊——「就我能在文档里找到的东西而言」「技术上算不算超级变种人是有争议的」这类措辞照原样引用，没有替它补全。需要说明的是，《辐射圣经》从未获得贝塞斯达的正史认定，阿瓦隆本人在 2011 年也曾公开撤回过其中部分内容；本文引用它，是因为它记录的是那副装甲的设计者本人的说法，这一点没有替代来源。
第四层，玩家推断。以下属于本文的判断，在此认领：把「玩家可以在纳瓦罗捡到并随时脱下」与「他的装甲无论用任何方式都无法获得」并置为同一件装备的两种命运，是本文的连线，官方从未把这两条记录放在一起讲过；把 2215 年总统令、被列为机密的原型伤亡与 2239 年为霍里根单独建造装甲读成同一条因果链，是本文的排列，年表只是按时间列出了这三格；把 Semper Fi 与特勤局身份之间的落差称为一处未获解释的不一致，是本文的观察，本文没有替它给出解释；对话头像空着的两个格子、以及斯基夫的收购报价，本文用作收束意象，官方没有赋予它们象征含义。
资料来源
游戏内文本与数据。弗兰克·霍里根：角色数据、原型编号 288 / 483、配音、装甲不可获取的记录、对话头像的两处占位图形。霍里根对话文件 QCFRANK.MSG 全文。COMBAT.MSG：7100「End Boss」号段全七行，含「保镖」称呼与手臂控制机构、腿部旋转机构、仿生眼三条。格拉尼特中士、斯基夫（Vcskeeve.msg 第 104 行）、马修与垂直起降机图纸。特殊遭遇「有些人只是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错误的地点」与其对话文件 Ecbdygrd.msg。任务《阻止英克雷》。高级动力装甲（辐射2）：数值、纳瓦罗地下军械官旁的储物柜、钻井平台伪装机制；高级动力装甲 Mk II（辐射2）：英克雷控制站谜题房间凹室、重量差。用作索引与交叉核对的词条：特勤局（辐射2）、英克雷、英克雷控制站、迪克·理查森、马里波萨军事基地、对话头像系统。
取文路径说明。上列游戏内文本，本文读到的是 fallout.wiki 收录的逐字转录与文件转储，而不是我自己解包的游戏文件。该站是取文路径，不是本文的信源——每条引文的作品、地点和文件名都已在正文中标出，任何持有游戏的人都可以直接核对。凡是引用了该站编者撰写的说明而非游戏原文的地方，正文里都写明了「条目」二字。
开发者设定笔记。《辐射圣经》，克里斯·阿瓦隆，2002 年。本文使用的是完整合订本 PDF（254 页），正文引用的两份年表、第七问、「霍里根补充说明」与第六期「关于霍里根的更多内容」均出自该文件。这份文件的原始发布方（黑岛工作室／Interplay）站点早已关闭，目前没有官方存续的托管地址，上面这个链接指向的是文件本身而不是任何词条。设计者信息见马特·诺顿，配音见迈克尔·多恩。
官方出版物与授权衍生品。《辐射2 官方攻略与秘籍》第 215 页（纸质出版物，无官方在线版本，页码已在正文中标出）。莫迪菲厄斯《辐射：废土战争》弗兰克·霍里根角色档案，原始商品页已下线，本文依据的是 互联网档案馆 2024 年 5 月 26 日的存档。
现实世界对照。美国特勤局官方沿革；美国海军陆战队官方站「格言」页，以及陆战队史料部门「陆战队格言」条目（「约 1883 年」启用、此前三条传统格言、选用原因不明）；电影《火线狙击》（1993）中伊斯特伍德饰演的特勤局探员弗兰克·霍里根，见 IMDb 条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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