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黑神话：悟空》的玩家，也是个动作游戏的菜鸟。梅山那一场，我被二郎神打到手抖、胳膊发酸，前后打了很多次才过。也正因为对着他的模型看了太久，有两处设计一直挂在我心里：哮天犬为什么是黑的，二郎神为什么戴冠却不戴帽。
下面这些都是我作为玩家的主观解读，不是考据结论，权当一家之言。
一、通体乌黑的哮天犬
游戏里的哮天犬是通体黑色，身上有金黄色的条纹，双眼也是金黄的。它出现在两处：序章里作为新手引导阶段的敌人，以及隐藏关卡梅山中，作为二郎神战斗过程中的助攻——二郎神出招期间，它会突然从侧面蹿上来咬你一口。
而在传世的二郎神图像里，跟在他身边的那条狗通常是浅色的细犬——身形瘦长、腰腹收得很紧、跑起来是标准的猎犬姿态，气质是贵气的，不是凶狠的。游戏科学做功课时不可能没看到这些图像，那为什么没有照搬？我能想到几个方向。
1. 这是它的战斗形态，不是它的日常形态。细犬那种清瘦贵气的样子，是「跟着主人回家」时的样子；而在游戏里，哮天犬从头到尾都处在对敌状态。一条随时准备扑上来撕咬的猎犬，和一条侍立在主人身侧的猎犬，本来就不该长一个样。这两种形象并不矛盾，只是被截取的时刻不同。
2. 忿怒化现。佛教尤其是密教里有一整套「忿怒相」的造像传统：护法与本尊在降伏妖魔时会显出与平日截然不同的凶恶形貌，配色以青黑为主，怒目、獠牙、鬃发倒竖。文殊菩萨的忿怒化现大威德金刚，以及大黑天（玛哈嘎拉），都是这个路子。哮天犬作为降妖伏魔时的战斗形态而现黑色，在这个逻辑里是完全讲得通的。
3. 黑犬辟邪。民间一直有黑犬镇宅辟邪的说法。而在游戏的设定里，天命人所继承的那位——孙悟空——是天庭秩序与仙佛制度的反抗者，曾经的「天下第一妖」。二郎神与哮天犬站在维护秩序的一侧，那么一条通体乌黑的猎犬出现在他脚边，本身就带着「降妖」的符号意味。
4. 还有一个纯粹是画面上的理由。无论是序章云雾缭绕的天空，还是梅山冰天雪地的战场，哮天犬所处的背景都是白的。而二郎神本人的配色是纯白外袍加玄铁重甲，本身就是一组黑白对照。作为一个会在战斗中途突然介入的攻击单位，哮天犬必须让玩家在半秒内看清它从哪里来、朝哪里去——放在雪地里，除了黑色几乎没有别的选择。这条理由最朴素，但很可能是最实际的那一条。
所以，游戏里的哮天犬固然少了古画里那份贵气，但它是被当成一件武器来设计的，而不是一件仪仗。
二、「戴冠不戴帽」的二郎神
另一处是二郎神的头。游戏里他束发戴冠，头顶那件金色的头冠形制精致；但古书里二郎神戴的，其实还有一顶帽子。
明代类书里就收了这个条目，名字叫「三山帽」，并且明确记着「一名二郎帽」——三个尖角向上的黑色软帽，形制一望即知：
条目下还说这东西「皆出自闾巷，相传不知其制所始」，也就是说它是从民间流传开的，连当时的人也说不清源头。传世的《二郎搜山图》里，二郎神即便处在搜山伏妖的战斗状态，这顶帽子也是稳稳戴着的。
戴帽这件事，背后是「正衣冠」。这不是装饰问题，而是儒家把外在仪容当作内在修养凭证的一整套观念。《论语·尧曰》里孔子讲什么叫「威而不猛」，第一条就是：「君子正其衣冠，尊其瞻视，俨然人望而畏之，斯不亦威而不猛乎？」《左传·哀公十五年》记子路死于卫国之乱，被人击断了冠缨，他说的是「君子死，冠不免」，然后从容结好缨带才死。唐太宗那句人尽皆知的话，原文第一句也正是这个意思——「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正衣冠是排在知兴替、明得失之前的。
所以，一位有身份、有牌面的神祇，在传统图像里当然要冠帽齐全。
那游戏为什么把帽子摘了？
先说明一点：制作组是知道这顶帽子的。三山冠在游戏里被做成了一件可获得的珍玩，说明「二郎神的头上应该有件什么」这件事，他们是认真处理过的。
我的理解是，摘掉帽子，本质上是在给这个角色减去「守礼」的分量。
二郎神在《西游记》里的形象本来就不服管。第六回写他「心高不认天家眷，性傲归神住灌江」，明说他「听调不听宣」——朝廷调他打仗他去，宣他进殿他不来。这是一个从原著起就站在体制里、却不肯全然低头的人。
而在《黑神话：悟空》的叙事里，这一点被推得更远。他对悟空反抗天庭秩序的那套理念是同情的，甚至是暗中配合的——所谓「天命之局」，本就有他的一份。玩家在梅山击败他之后，从他那里得到的是大圣六根中的「意根」；换句话说，这些年他一直替一个「反贼」保管着最要命的那一部分。
一个替反抗者藏东西的秩序维护者，不可能是一个「正衣冠」的完人。他不戴帽，和悟空摘掉金箍，其实是同一个动作的两种写法。
另外还有两条更实际的理由。其一，《二郎搜山图》里的二郎神对画中群妖是碾压之势，戴着帽子正显出主将的从容；而游戏里他面对的是与自己战力相当的悟空，以及后来一路磨炼到接近大圣的天命人——这不是可以从容的场面，全副披挂、束发上阵才对。其二，三山帽这个形制在视觉上太容易让人联想到道士、宋代的中下级将校，或者明代的锦衣卫，和游戏里这个飘逸凌厉的战神形象并不搭；而他本来就已经足够儒雅，不需要再加一顶帽子去强调。
形象从产生到定型，皆有根由；改动也一样。以上都是我个人的一点不负责任的解读，欢迎喜欢这游戏的朋友一起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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