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重劇透警告】本文完整討論《光與影:33號遠征隊》的結局與真相,未通關者請勿閱讀。

先理清人物關係
本作的劇情橫跨畫界與現實兩層,同一個名字在兩層裡可能指向不同的存在。開始之前,先把關係擺清楚:
| 角色 | 現實中 | 畫界中 |
|---|---|---|
| 雷諾阿(Renoir) | 父親,繪師,要毀掉這幅畫 | 以身入畫,被玩家稱為「策展人」的存在 |
| 阿莉涅(Aline) | 母親,繪師,因喪子沉溺畫中 | 繪母(The Paintress) |
| 克萊雅(Clea) | 長女,繪師 | 經怪的創造者之一;另有一個被塗改過的畫中化身 |
| 維爾索(Verso) | 次子,已在大火中身亡;畫界是他生前的作品 | 承載其殘魂的畫中維爾索,長生不死 |
| 阿莉西亞(Alicia) | 幼女,大火中毀容、失聲 | 瑪埃爾(Maelle),33號遠征隊成員 |
| 古斯塔夫(Gustave) | — | 盧明人,瑪埃爾視若兄長的遠征隊員 |
另需記住一條時間線:盧明城的抹煞倒計時始於「大崩析」,紀石數字從 100 開始逐年遞減;33 號遠征隊出發時,這場迴圈已經持續了 67 年。而在畫界之外,這一切的起點只是一場大火。
一、遠征有什麼意義?
我最開始通關的時候,其實跟大部分人秉持相同的觀點:因為更高維度的敘事角度被引入,畫界中遠征隊的努力顯得缺乏意義,帶有一定的「虛無」色彩。這也是這部作品的瑕疵——製作組沒能更好地展現遠征隊之於繪師一家的意義,也沒講明白這場宏大卻註定失敗的遠征究竟帶來了什麼。

但我通關後在社群裡發了個帖子,跟其他玩家討論劇情上的爭議,其中一個評論讓我在認真思考後頓悟般地轉變了想法:
「很多人說盧明人做的一切都沒有意義,但實際上這一部分跟《老人與海》特別像,重點根本不在盧明最後有沒有被拯救。」
我因為這個評論回頭重讀了一遍《老人與海》,才發現自己當初完全沒讀懂這部作品,也同樣沒有在通關後看明白《光與影:33號遠征隊》真正想傳達的核心。
所以,如果你現在問我「遠征有什麼意義」,我會這樣回答:遠征本身就是意義。即便這是一場註定失敗、不會被人見證、甚至會被人用繪筆隨意抹去的遠征,但向不可戰勝的命運掀起叛旗的精神是共通的,這種壯烈的鬥爭本身,就擁有了足夠的意義。
要理解這種意義,可以看看王小波寫給《老人與海》的評論:
什麼叫失敗?也許可以說,人去做一件事情,沒有達到預期的目的,這就是失敗。但是,那些與命運鬥爭的人,那些做接近自己限度的鬥爭的人,卻天生地接近這種失敗。……只有那些安於自己限度之內的生活的人才總是「勝利」,這種「勝利者」之所以常勝不敗,只是因為他的對手是早已降伏的,或者說,他根本沒有投入鬥爭。
如果你拿這段評論去對照遊戲的兩個結局,便會發現製作組對保畫結局「用一生去繪」的無聲批判:選擇逃離沉重的現實固然是一種「勝利」,逃避之人可以從這種勝利中獲得很多虛幻的期許,但這種勝利宛如空中樓閣,除了精神上的自我欺騙,勝利者其實什麼都沒有得到。
與沉重到極致的現實做鬥爭固然痛苦,也意味著會失去很多,這種鬥爭到最後也可能沒有任何意義、不被任何人知曉——就像老人歷經無數磨難,最後卻只默默拖回了一根魚骨。但只要鼓起勇氣去直面慘淡的人生,拼盡全力、拖著殘軀回歸現實進行鬥爭,那即便最終一無所獲,這樣「失敗」的人生也依然無人可以置喙。

而逃避雖然並不可恥,也完全可以理解——我在代入瑪埃爾的立場時也同樣選擇了逃避,事實上這也是大部分人會做出的選擇——但很明顯,相較於老人和遠征隊的鬥爭精神,我和瑪埃爾的選擇終歸是落了下乘。
二、瑪埃爾的立場,為什麼複雜
這個故事從最開始就註定是一個無可能迎來圓滿結局的悲劇,因為已經發生的「死亡」本就是最不可悖逆的悲劇,而一切建立於死亡之上的美好幻想,自然只能是夾雜了悔恨與遺憾的空中樓閣。
想探討這部作品的核心,繞不開瑪埃爾(阿莉西亞)與維爾索。而如果你跟我一樣成功代入了瑪埃爾,就會發現她在第三幕之後的動機和立場是非常複雜的。

一方面,她依然認為自己是33號遠征隊的一員。在盧明成長的記憶、隨遠征隊歷盡萬難贏得勝利而產生的羈絆,自然會帶給她繼續並肩作戰的理由。但她自己也無可否認的是,她的遠征動機摻雜了更多的私慾:如果不能在虛擬的世界中尋得救贖,她就只得被迫去面對最沉重的現實——那裡沒有在繁花中盛放的盧明,沒有她視若親哥的古斯塔夫,沒有為了救她而葬身火海的哥哥維爾索,更沒有還像正常年輕少女一樣綻放的自己。
另一方面,可能她自己都不一定意識到,自知曉全部真相之後,她的立場早已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轉變:她不再是無力左右畫中之人命運的「瑪埃爾」,而是擁有繪師之力、足以扭轉盧明所有人生死的「阿莉西亞」。

她在畫中所能做到的事情已然等同於上帝,所以即便她真的依然珍視與盧明的羈絆,她的心態也發生了不可逆的變化。這也正是她父親和哥哥期望她放下執念、回歸現實的原因——在「用一生去繪」的結局裡,瑪埃爾的心態明顯已經有所扭曲。
她對維爾索的感情同樣如此。一方面她充滿愧疚:現實中的維爾索以死亡為代價把活下去的機會留給了她,所以她想「拯救」維爾索最後的印記,即便這印記只是一縷殘魂。但另一方面,這種愧疚存在無意識的扭曲——其一,維爾索所贈予的生命延續實在太過沉重,沉重到足以壓彎她的愧疚之情,因此她只得在畫界中儘可能延續維爾索的「生命」,以緩解現實中令她窒息的愧疚;其二,她也知曉畫中的維爾索並非真正的哥哥,而作為更高維度的存在,她完全可以無視畫中維爾索的意志,將這種補償式的拯救強加於他,即便這種拯救會令他在迷茫中痛苦掙扎。

三、兩個結局,各自意味著什麼
正因為瑪埃爾立場的複雜性,她所能做出的選擇都不可能將故事導向圓滿。遊戲最後提供的兩個選擇,其實非常值得深思。
如果選擇認同畫中維爾索(結局「用一生去愛」),那意味著維爾索將再一次犧牲自己,而瑪埃爾必須回歸沉重的現實,以毀去的容貌和嘶啞的喉嚨,去直面那揹負了另一條生命重量的人生。她將無法再從畫界中尋求慰藉,也必須再次與畫界中的「親人們」訣別,去釐清並維護自己七零八落的現實家庭。

選擇毀畫意味著與無法挽回的過去訣別,但在經歷這場必須的訣別之後,阿莉西亞與她的現實家庭才可以真正邁向未來,她也才有機會真正感受到維爾索選擇「用一生去愛」的真諦——雖然這也意味著,她必須以常人無法想像的勇氣掙脫現實的枷鎖,以殘缺之軀去面對未來的一切困苦。
如果選擇認同瑪埃爾(結局「用一生去繪」),從最直觀的角度看,這意味著維爾索所做出的大部分犧牲都將失去意義,他以生命為代價所傳遞的希冀不再被認可,畫中的維爾索和阿莉西亞只得在迷茫與痛苦中了卻餘生,現實的家庭也將始終破碎。
但拋開這些因素,瑪埃爾可以透過這個抉擇得到於她而言最寶貴的東西:一把逃離現實的鑰匙。這把鑰匙可以讓她假裝不再揹負親哥死亡帶來的愧疚,可以讓她再一次成為一個正常的女孩,可以讓她自己執筆,在盧明城過完虛幻但美好的一生。

所以,當這兩個選項呈現在我面前時,我陷入了長達五分鐘的沉思。
從理性的角度說,雷諾阿和維爾索的選擇毫無疑問是「正確」的:阿莉西亞雖然可以在畫界中逃離,但長此以往,她將永遠失去面對現實的勇氣,並逐漸迷失在畫界之中,直至那顆曾經純潔的心靈徹底扭曲——正如結局的黑白影片所昭示的那樣。

但當我把視角代入到瑪埃爾身上時,我發現這個問題的抉擇竟變得格外艱難。她知道家人們的觀點是正確的,畫中維爾索的痛苦也是真實的,現實生活才是她真正的歸宿。可是在畫界裡,她至少還能擁有一個正常女孩所能擁有的一切:青春的容貌、清亮的嗓音、一個愛著自己的義兄、一個「死而復生」的親哥、一整座城市的親朋好友。甚至她可以用繪筆,將這種虛幻如夢的「現實」一直延續下去。
即便這樣的美好只是黃粱一夢,但對當下的瑪埃爾來說,這就是最寶貴的幸福。而「逃離」的念頭一旦產生,便無法再被抑制——於瑪埃爾而言這種誘惑要更甚,因為她的傷殘是後天的,而她揹負的愧疚又太過沉重、無從償還。
她知道這很可悲,她也知道這從不是最正確的答案,但她所面對的現實真的太過沉重,實在無法用單純的勇氣來完成超越。
所以,在五分鐘的思考過後,瑪埃爾選擇了逃離。因為這源自於她的本心,而不是他人一味的期許。假若她「未曾見過光明」,那麼她尚且「能夠忍受黑暗」;倘若能在無盡的黑暗中窺見一絲光亮,即便明知那是塞壬的歌聲,身為水手的她也只能選擇投身汪洋。

這個選擇可悲嗎?可悲。可嘆嗎?可嘆。但,這個選擇真的「錯誤」嗎?
細心的讀者可能已經發現,在給出最終選擇時,我用「瑪埃爾」代替了「我」。因為我在遊戲內做出最後抉擇的時候,是真切地把自己代入到了瑪埃爾的視角里的。
一個選擇是擁抱現實,但現實是沉重且灰暗的。一個選擇是投身虛幻,但虛幻是淺薄且易碎的。兩邊的羈絆都難以割捨,兩邊親朋好友的痛苦卻一樣真實。這也是我認為本作最難得的地方:遊戲界裡提供多結局的作品並不在少數,但能提供令人難以取捨的分歧點的已寥寥無幾,更遑論在其之上建立更深層次的立意。
結語:一個需要閱歷的遊戲
在這般頓悟之後,我才終於明白為什麼我的朋友會說《光與影:33號遠征隊》是一個需要有足夠閱歷才能真正理解的遊戲——唯有經歷過死亡、經歷過痛苦的鬥爭的人,才能與這部作品中的所有角色感同身受,真正理解至親死亡後人生獨行路上漫長遠征的意義。我就是因為沒經歷過這些,才會在通關這麼久之後,經歷長時間的復盤思考,才堪堪領悟到這部作品真正的核心。
這不是一個「閤家歡」的故事,但正是這樣一個建立在悲劇之上、以悲劇開頭又以悲劇收尾的合理故事,才更容易帶來真正有意義的思考,甚至這種思考可以超脫於故事本身,在現實生活裡引起更多的共鳴。

關於本作的美術、戰鬥與演出,見姊妹篇:《〈光與影:33號遠征隊〉評測:用刀光敘述繪影,以繁花勾勒死亡》。
資料說明
「遠征本身就是意義」為筆者的解讀,非製作組的官方表述。
王小波評《老人與海》一段,引自其雜文《海明威的〈老人與海〉》。
紀石數字自「大崩析」後從 100 起逐年遞減,33 號遠征隊出發時距最初的 0 號遠征隊已過去 67 年——此為遊戲內設定,可由遠征隊日誌與盧明檔案佐證。需要注意的是,後續遠征隊以出發當年紀石上的數字命名,因此編號並不連續。
關於大火的具體年份,遊戲未明確給出,本文不作推斷。
《光與影:33號遠征隊》在 The Game Awards 2025 上於 12 個類別獲得提名,最終斬獲 9 項大獎(含年度遊戲),為該獎項歷史上單屆獲獎最多的作品。
圖片來源
全部為筆者遊戲內截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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