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含《黑神话：悟空》主线剧情剧透。
《黑神话：悟空》讲的是取经成功之后的"后日谈"：大圣被担心他不受掌控的天庭派人偷袭杀害，作为继承大圣意志的天命人，主角踏上了寻找大圣遗泽之旅。
这一路上遇到的三位女性角色——亢金龙、蜘蛛精四妹、老蜘蛛精紫蛛儿——各自背后都有明确的古籍出处。这篇按角色拆开，把游戏改编、《西游记》原文和道教典籍这三层分开讲。
开场：那块"缩地青符"是件真文物
主角诞生落地后会获得一块"缩地青符"。它的原型是故宫钦安殿的文物——天一令令牌。
令牌上面的图案叫"云篆"，古代道士认为这是沟通天地的符号。《云笈七签》卷七记载：
篆者撰也，撰集云书，谓之云篆。此即三元八会之文，皆是天书也。
"天书"两个字值得留意。游戏开局第一件道具就是一块与天庭通讯的信物——从叙事角度看，这似乎在暗示：从一开始，天庭就在默默关注着天命人。
一、亢金龙：二十八宿里的"金中之金"
第三章开头，我们会迎战一条飞龙，她的人形形态是一位冷艳美女。击杀之后，影神图这样描述她：
亢金龙乃二十八宿之一，为东方青龙第二星宿。其额上有一尖角，锐不可当，曾为大圣顶开金铙，将其救出。自此，星宿们常以秉持坚锐为傲。
名字里的三层信息。"亢"有高亢之意，《易经》乾卦有"亢龙有悔"的爻辞。在中国古代天文体系中，亢宿是东方青龙七宿——角、亢、氐、房、心、尾、箕——的第二宿。它之所以带龙的象意，是因为亢宿在天区上与十二地支中的"辰"相配，而"辰"在十二生肖中正是龙。
古人习惯把星宿名、五行属性、动物形象三者连起来称呼，于是"亢宿 + 金 + 龙"合成了"亢金龙"这个名字。
亢属金，旧题《二十八宿元髓血脉经》称亢为坚刚之金，即金中之金、金之正垣。五行之中，金主义。这个属性，恰好解释了她在游戏中敢爱敢恨、爱得决绝的性格设定——角色设计是照着星宿属性反推出来的。
她为什么下凡。据影神图，亢金星君原是为在下界下落不明的昴日星君（即《西游记》第五十五回降伏蝎子精的那只大公鸡）向天庭自请下界调查。但被黄眉擒住后，黄眉揭穿了她真正的动机：她下凡不是为了那只鸡，是为了大圣。
金铙里的旧事。这份感情的源头在《西游记》第六十五回。当年黄眉用金铙把大圣扣在里面，严丝合缝，无一丝缝隙。亢金龙下界相救，把角伸进去，大圣将金箍棒变作钢钻，在她的龙角上钻出一个孔，蹲进孔里躲避。亢金龙忍痛，不知费了多少力才把大圣带出来，最后筋疲力尽倒在地上。
"西天远去半程途，东土归来一梦初"——从那口金铙开始，这段关系就已经种下了。
她为什么变成 Boss。黄眉的手段是双重的：先挑拨亢金龙与其余二十八宿的关系，让她对天庭的失望更深一层；再动用从弥勒兜率宫偷来、又以大圣死后所遗的"鼻嗅爱"强化过的后天人种袋——当年取经路上，这件法宝曾一次装下大圣、二十八宿与五方揭谛——将她洗脑。彻底失望之后，因爱生恨，她拜黄眉为师，成了玩家要面对的亢金星君。
游戏里大圣的五根器对应眼耳鼻舌身、喜怒爱思忧五种情绪。这五件东西并不是什么"圣器"，而是六根已乱、六根变六贼的产物。其中"鼻嗅爱"属金，金主义，恰好对应亢金龙。
佛教说人生八苦，其中一苦是爱别离。少女时代的憧憬爱而不得，最终成了别人手中的一件法宝。
二、四妹：盘丝洞的紫符，与那位鹤道人
第四章的地图是盘丝洞，玩家在这里遇到第一位比较正式的同行者——蜘蛛精四妹。她不仅会帮玩家，还会和玩家聊天、关心玩家。
四妹是《西游记》时期蜘蛛精七姐妹之一，老蜘蛛紫蛛儿的四女儿。她的影神图判词是：
拔剑向青霄，敌血染皂袍。幸得女儿身，娇娥胜俊豪。
一个巾帼不让须眉的女妖。
盘丝洞是个什么地方。在天命人到达之前的很多年，在天庭的"陛下"和"娘娘"授意下，鹤道人用四张紫符在盘丝洞设了结界：里面的妖精出不去，外面的人进不来。这片地方，成了炼丹用的原料圈养场——洞里的妖精像蛊虫一样被养着，随时可以取用。
因为无法接触外界，毒敌大王的四个儿子试图与蜘蛛精姐妹联姻。几个姐姐嫌弃这桩婚事却不愿明说，四妹则直接拒绝：
不过是想让我们赔钱嫁汉还想成了他们的算盘。什么银样镴枪头的好汉，若真有本事，何不自己挣份家业，岂不比在这里说嘴现丑了强？
四张紫符。四妹本身碰不到紫符，只有由天命人替她揭下，她才能去外面看看阳光。她如何知道盘丝洞之外还有世界，游戏没有明说——一种推测是，某个阵亡在此处的前代天命人曾经告诉过她；但这一点属于玩家解读，并非游戏给出的设定。
用毒虫造桥、提醒安全、指路，四妹陪玩家走了很长一段，四张紫符一张张揭下，结界即将解除。
然后，就在离开盘丝洞的曙光已经在眼前的时候，鹤道人出现，把四妹抓走，声称要炼成金丹。
三、鹤道人是谁：《抱朴子》里的老君长什么样
在这段剧情里我们能看到鹤道人的真身：鹤首人身，身穿道袍，手持拂尘。而在第四章结尾的剧情绘卷里，鹤道人腾云驾雾，身边随从举着的扇子上，写着"太上"两个字。
先说鹤。华夏文明对鹤的推崇由来已久。《淮南子·说林训》写"鹤寿千岁，以极其游"。在早期神仙信仰里，仙人的形象多是身有双翼、能自由飞行的"羽人"，如《山海经·海外南经》记载的羽民国。仙鹤同时具备"仙人"的两大根本特征——长生，善飞——因此与道教绑定，并在漫长的发展中逐渐褪去自然属性，成为一个典型的祥瑞符号。《云笈七签·内丹部》描述修士服食大还丹后得以长生善飞、避免困厄，可见鹤、神仙与炼丹三者本就同源。
再说老君的长相。中国早期记载中的仙人，往往不是黄冠羽衣的俊男美女，而是半人半兽的形象。东晋葛洪《抱朴子内篇·杂应》记太上老君真形：
老君真形者，思之，姓李名聃，字伯阳，身长九尺，黄色，鸟喙，隆鼻，秀眉长五寸，耳长七寸，额有三理上下彻，足有八卦。
"鸟喙、隆鼻"——葛洪笔下的太上老君，本身就是一个鸟嘴的怪人。这和游戏中鹤首人身的鹤道人形象高度吻合。
加上鹤道人在绘卷中处于中心位置、身边有随从、扇上写着"太上"、剧情中有权决定把四妹炼成金丹——把这些线索放在一起，鹤道人即太上老君本尊，是一个相当合理的推断。需要说明的是，游戏至今没有正面确认这一点，以上属于基于文本与图像的推测，而非官方设定。
同理，昴日星君与鹤道人口中提到的"娘娘"，结合剧情里出现的昆仑，有可能指向西王母——《山海经》时期的西王母半人半兽，居于昆仑山洞穴，形象凶悍。这同样只是推测。
四、紫蛛儿：《西游记》里"嫦娥"是个职位
第三段故事，要从猪八戒还是天蓬元帅的时候说起。
在《西游记》中，天蓬元帅在灵霄宝殿当差，统管天河八万水兵，与道教北极四圣中的天蓬并非同一个神格。
关键的一点是：原著里的"嫦娥"更像是一种职位，而不是一个人的名字。月宫的最高主宰是太阴星君，她对悟空自称"老身"，年龄显然不小；她手下有姮娥仙子、素娥仙子、霓裳仙子等，这些人统称"嫦娥"。天蓬元帅酒后调戏的那位，是霓裳仙子。
第九十五回，太阴星君带领众嫦娥下界收服私自逃下凡的玉兔精，猪八戒看到霓裳仙子的反应是——忍不住跳到空中把人抱住，喊"姐姐，我与你是旧相识"。四百多年前的作者，把这个人物的记性和分寸感写得清清楚楚。
游戏做了什么改编。《黑神话：悟空》把紫蛛儿设定为太阴星君统领的"嫦娥"之一，在蟠桃宴上就已对八戒芳心暗许。动画中那位白发美女就是太阴星君，也是紫蛛儿的领导。在道教中，太阴星君的圣号全称为"月府结磷皇君妙果素月天尊"，宫阙为垣下、素曜大宫。
游戏里，八戒是因为撞见太阴星君与疑似天帝的男子私会，才被借故贬下凡间。而紫蛛儿听到仙人们议论说"天蓬元帅下界变了只猪"，误将"变了只猪"听成"变了蜘蛛"，于是下界变成蜘蛛，想继续和爱人在一起。
于是紫蛛儿成了蜘蛛七姐妹之一。而护送唐僧西行的猪八戒早已忘了月宫的嫦娥，更认不出变成蜘蛛的紫蛛儿。
直到本作最后，看到紫蛛儿为自己生下的那个"又黑又丑"的女儿，八戒大约是把前因后果全想起来了。可此时的天蓬元帅已是天庭通缉的逃犯，又刚刚见过牛魔山的下场——他不敢相认，只留下紫蛛儿一句"笨啊……"
旧妆再点今时面，郎君见我似从前。
写在最后
这三个角色的共同点是：她们的悲剧都不是被谁打败，而是被系统安排。亢金龙被洗脑成了别人的武器，四妹是炼丹原料，紫蛛儿的一生源于一次听错。
而游戏为她们准备的每一处细节——星宿的五行、丹鼎的典籍、月宫的编制——在古籍里都能查到出处。这大概是《黑神话：悟空》最值得称道的地方：它的想象力，是长在文献上的。
史料说明：本文所引古籍包括《云笈七签》卷七及《内丹部》、葛洪《抱朴子内篇·杂应》、《淮南子·说林训》、《山海经·海外南经》，以及《西游记》第五十五回、第六十五回、第九十五回。亢宿五行属性引自旧题《二十八宿元髓血脉经》，该书成书年代与作者存疑，此处仅作星占传统的旁证。文中凡属作者推断（鹤道人的身份、"娘娘"的指向、四妹得知外界的途径）均已单独标注，与游戏明确设定和古籍原文分开。
图片来源：《黑神话：悟空》游戏截图。
0 条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