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悟空形象考据（下）：定型之后的四百年，他被改写成了多少个样子

上半部分讲到万历二十年（1592），百回本《西游记》刊行，孙悟空的形象定型。这一篇讲之后的四百年。

定型不等于结束。恰恰相反，从那一年起，被改写的东西从"他是谁"变成了"他意味着什么"——清代的文人把他读成修身范本，晚清的革命者把他当成反抗宣言，六十年代的动画师把他画成革命战士，九十年代的电影把他拍成一个失去爱人的普通人，而 2024 年的一款游戏把他送到了全世界玩家手里。

先看一张表，把这四百年的关键节点摆清楚。

一、清代：从书里的人物，到庙里的神

1. 评点派：把一只猴子读成一门功夫

清代是《西游记》评点的鼎盛期，而评点的结果是同一个孙悟空被读出了完全不同的东西。

最早的评点本出现在明末，即托名李贽的《李卓吾先生批评西游记》——学界已考证实际作者是明代文人叶昼。叶昼以"童心说"为核心，把孙悟空读成"童心"的化身：大闹天宫是率性而为，是真心的流露，用来反对当时的假道学。他称孙悟空为"天下第一奇人"。

进入清代，解读明显转向哲学与伦理，代表是儒、道两派。

儒家一路的代表是乾隆年间张书绅的《新说西游记》。他的判断很极端：《西游记》不是神魔小说，而是一部演绎《大学》的儒家经典。在他笔下，孙悟空就是"心"，取经就是"收放心"的过程——大闹天宫是心的放纵，五行山下五百年是心的收敛，西天路上降妖除魔则是"正心"，降的不是妖，是人心里的贪、嗔、痴、慢、疑。

道家一路有两部代表作，需要区分清楚：康熙年间陈士斌的《西游真诠》，以及嘉庆年间全真龙门派道士刘一明的《西游原旨》。（这两部常被混为一谈，作者与年代都不同。）

刘一明把整部小说读成一部内丹修炼指南：孙悟空是"金公"，是内丹里的"铅"，是先天真阳之气；七十二变是变化之术，筋斗云是先天一气的运转，紧箍咒是收敛心神的法门；整个取经就是"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还虚"的全过程。

这些评点本在清代流传很广，效果是把一个文学英雄变成了一个能承载哲学的容器。哪怕不识字的人，也能从戏台和说书那里接到这层意思的皮毛。

2. 猴戏：宫里的和民间的，是两个孙悟空

清代的京剧、昆曲和各地方戏都有大量"猴戏"，而宫廷与民间的版本差别极大。

宫廷版本是乾隆年间大臣张照编写的《升平宝筏》，长达 240 出，是中国戏曲史上最长的取经题材作品。它的处理很有意思：孙悟空的反抗被弱化了，"闹天宫"被解读为犯上作乱，天庭的正统性被反复强化，取经则被读成"改过自新、弃暗投明"。同时它把扮相和武打做到了极致，为后世猴戏奠定了表演基础。

换句话说，皇家要的是一个曾经犯错、后来归顺的护法神。

民间版本完全相反。《大闹天宫》《三打白骨精》《火焰山》《真假美猴王》这些剧目里，孙悟空身上最受欢迎的特质被放大：嫉恶如仇、神通广大、敢作敢为、幽默可爱；缺点被抹掉，成了一个专门打抱不平的平民英雄。

民间艺人同时创造了一整套表演体系——身形、步法、眼神，耍棒的绝技，七十二变的舞台呈现。清末京剧猴戏已分出流派，杨小楼、盖叫天、郝振基等各有路数：有的重英雄气概，有的重猴的灵动，有的重幽默。

3. 齐天大圣信仰：他真的被当神拜了

清代是齐天大圣民间信仰的鼎盛期。全国各地建起了齐天大圣庙，福建、广东、台湾尤盛。

值得注意的是老百姓拜他的理由：不是因为他是佛教的斗战胜佛，而是因为他神通广大、嫉恶如仇、能驱邪避灾。地方志里有大量记载——《福建通志》记福州、泉州、漳州几乎每县都有大圣庙；《台湾府志》记台湾的大圣信仰自福建传入，清代中期已有数十座庙。

民俗活动也很完整：诞辰日搭台唱猴戏、游行祭祀；老百姓到庙里求平安、求子嗣；遇到纠纷甚至去大圣庙里赌咒发誓，请大圣主持公道。民间传说里也长出了大量"孙悟空帮百姓打恶霸、战瘟疫"的故事。

一个小说人物走到这一步，等于完成了从文学到信仰的越境。这在中国文学史上极为罕见。

二、晚清与民国：救亡、启蒙、普及

1. 晚清：大闹天宫变成革命宣言

晚清民族危机之下，孙悟空被重新赋值。

最早把他和救亡联系起来的是梁启超。他在《论小说与群治之关系》里提出"小说界革命"，认为小说是改良群治最好的工具，而孙悟空的大闹天宫正是对封建专制的反抗，是当时国民最缺的东西。

随后革命党人直接把他当成了斗争符号。章太炎、邹容等人都在文章里用大闹天宫比喻反抗清廷：清政府是腐朽的天庭，革命党就是那只闹天宫的猴子。

报刊画报同期跟上。晚清最著名的《点石斋画报》就刊登过大量孙悟空题材插画，有打洋人的，有反抗官僚的。

这一轮改写里，他的反抗性被无限放大，宗教身份和文学身份都退到后面——他成了一个纯粹的政治符号。

2. 五四：从"心猿"到"个性解放"

1919 年之后，主题又换了一次。

胡适在《西游记考证》里做的第一件事，是把清代评点家堆上去的哲学全部拆掉。他直言《西游记》"至多不过是一部很有趣味的滑稽小说、神话小说"，并没有什么微妙的意思。在他看来孙悟空的核心只有两点：反抗权威，追求自由。他把大闹天宫称为一场惊天动地的革命。

鲁迅在《中国小说史略》里的评价角度不同。他称赞的是这部书"神魔皆有人情，精魅亦通世故"——也就是说，这些非人的角色写得像人。这句话点出的其实是上半部分说过的那三层叠加。

同期郭沫若、茅盾、郑振铎等人也各自解读过这个形象，方向大体一致：从封建伦理和宗教框架里把他解放出来，变成个性解放的象征。

3. 民国：靠猴戏、连环画和电影普及到每一个人

真正让他家喻户晓的是大众传媒。

猴戏在民国进入高峰，出现了杨小楼、盖叫天、李万春、李少春等一批名家。杨小楼被称为"武生泰斗"，他演的孙悟空侧重"猴学人"，突出英雄气概；盖叫天侧重"猴的灵动"，身法步法高度还原猴子的特质；李万春、李少春一个偏活泼、一个偏沉稳，构成了北派猴戏的两支。地方戏也各有特色——川剧的变脸猴戏、秦腔的武打、豫剧的幽默。

电影在这一时期起步。1927 年上海影戏公司拍摄了《盘丝洞》，是中国最早的《西游记》电影之一。这部片子在国内长期失传，直到 2011 年才在挪威国家图书馆发现一份拷贝并回归——这也是它今天还能被讨论的原因。

1941 年万籁鸣、万古蟾兄弟完成《铁扇公主》，这是中国第一部动画长片，也是亚洲第一部动画长片。它的影响溢出了国境：手冢治虫后来多次提到，正是这部片子让他决定走上动画之路。

连环画是另一条普及路径，也就是俗称的"小人书"。这里要更正一个常见的时间错位：最著名的那本《孙悟空三打白骨精》——赵宏本、钱笑呆绘——并不是民国作品，而是 1962 年由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出版的，次年获第一届全国连环画评奖一等奖。它绘制精美、发行量巨大，是几代中国人的童年记忆，但它属于新中国时期。

民国的连环画确实已经把《西游记》题材铺开了，只是最经典的那一本要晚二十年才出现。

三、当代：他被拆开，然后被反复重装

1. 红色英雄

新中国成立后，《西游记》被读成一部反映农民起义、反抗阶级压迫的作品。天庭是统治阶级，孙悟空是起义领袖，大闹天宫是农民起义，西天路上降妖除魔则是与地主阶级、反动派的斗争。

1961 年，毛泽东看了浙江绍剧团的《孙悟空三打白骨精》后写下《七律·和郭沫若同志》，其中"金猴奋起千钧棒，玉宇澄清万里埃"两句流传极广。诗里的"金猴"就是革命战士的象征，金箍棒是武器，白骨精则被读作国内外的反动派。这首诗发表后，孙悟空作为革命英雄的定位正式确立。

这一时期最经典的形象来自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的动画《大闹天宫》（上集 1961，下集 1964），万籁鸣、唐澄导演。片中的孙悟空鹅黄上衣、虎皮短裙、大红裤子、黑靴、金箍棒，一双火眼金睛，面对十万天兵毫无惧色。这部片子在国际上拿了不少奖，成了中国动画的名片，也是很多人心里最早的美猴王。

2. 86 版：标准像

1986 年，杨洁导演、中央电视台制作的 25 集《西游记》播出。剧组拍了六年，走了二十多个省份，还去泰国取景。

孙悟空由六小龄童章金莱饰演。他出身"猴王世家"，父亲章宗义是绍剧猴戏大师"六龄童"，被称为"南猴王"。他从小学猴戏，把舞台上那套身法带进了电视表演里。

结果是三层同时被演出来了：猴的灵动与顽劣（抓耳挠腮、上蹿下跳），神的神通与威严（降妖伏魔、火眼金睛），以及人的情感（对师父的忠、对师弟的义、被误解时的委屈）。

这部剧的重播次数至今没有作品能超过，收视数据常被引作 89.4%（早期收视统计口径与今天不同，这个数字更适合当作"当年现象级"的注脚，而不是精确指标）。它的真正影响在于：此后大多数中国人脑子里的孙悟空，长的就是这个样子。

3. 后现代：他被允许失败了

1995 年，刘镇伟导演、周星驰主演的《大话西游》分《月光宝盒》《大圣娶亲》两部上映。香港票房平平，几年后靠盗版 VCD 在内地高校走红。

它做的事情是彻底的：此前无论英雄还是神祇，孙悟空都是高高在上、没有七情六欲的。而《大话西游》里的他先是个叫至尊宝的凡人，不想当齐天大圣，不想取经，只想和心爱的人在一起。他会懦弱，会逃避，会后悔。

全片的核心矛盾就是那句台词的两难：戴上紧箍就不能爱她，不戴就保护不了她。至尊宝最后戴上了紧箍，成了盖世英雄，也永远失去了紫霞。

这个处理让孙悟空第一次有了"代价"。年轻时想要绝对自由，长大后不得不承担责任、放弃一部分自己——观众在这个猴子身上认出了自己的成长，这是此前四百年里没有出现过的读法。

1999 年，今何在的《悟空传》在网上发表，把反抗对象又推高了一层：不是天庭，而是命运本身。小说里的孙悟空不接受神佛安排的"正果"，哪怕肉身被打碎、记忆被磨灭，也不肯低头。那几句"我要这天，再遮不住我眼"式的宣言，成了一代年轻人的青春台词。

从这两部作品之后，孙悟空不再是一个固定形象，而是一个开放接口：深情的爱人、孤独的英雄、叛逆的少年、认命又不甘的中年人，都能挂上去。

4. 新世纪：从国漫到《黑神话》

2015 年的《西游记之大圣归来》是国漫的一个分水岭。片中的孙悟空被压了五百年、失了法力，颓废落寞，被小唐僧江流儿意外救出，又在与妖王的对抗中被这个孩子的勇气唤醒。

它挂的钩子是"低谷"：一个曾经无所不能的人，害怕自己不再是那个人。最终 9.56 亿票房创造了当时国产动画的纪录，也带动了后面一批国漫。

此后的影视作品数量很多，质量参差——《西游降魔篇》《西游记之大闹天宫》《三打白骨精》等，各自把他解读成孤独的妖王、温柔的守护者或逆天改命的强者。在网络文学和手游里，他更是被拆成了各种设定与皮肤。

而 2024 年 8 月 20 日发售的《黑神话：悟空》，做了一件前面所有改编都没做到的事：它把这只猴子交到了全球玩家手里。游戏上线首日 Steam 同时在线人数突破 200 万，位居当时 Steam 单机游戏同时在线人数的最前列。

它的处理也很有意思——玩家操作的不是孙悟空本人，而是"天命人"，去收集他散落的六根。这等于在一千年的改写史上又加了一层：孙悟空从被讲述的对象，变成了一个需要被重新拼起来的遗产。

写在最后

把上半部分和这一篇连起来看，这条线是清楚的：

唐代他是一个被镇压的水怪，南宋他是一个会写诗的护法，元明之交他是一个抢公主的妖王，万历二十年他成了斗战胜佛。此后清代把他读成修身范本和内丹符号，晚清把他改成革命宣言，五四把他解放成个性象征，六十年代把他画成红色英雄，八十年代给了他一张标准脸，九十年代允许他失败，而今天他成了一个可以被全世界重新拼装的 IP。

每一代人都拿走了自己需要的那一部分，然后把剩下的留给下一代。变的是他被赋予的意义，没变的是那点不服输——这也是为什么一千年过去，他还在被重写。

史料说明：《李卓吾先生批评西游记》托名李贽，学界考证实为明人叶昼所作。张书绅《新说西游记》为乾隆年间刊本；《西游真诠》作者为康熙年间陈士斌，《西游原旨》作者为清中期全真龙门派道士刘一明（约 1734—1821），两书作者与年代不同，常被混淆。《升平宝筏》为乾隆年间张照编写，共 240 出。齐天大圣庙的分布见《福建通志》《台湾府志》等地方志记载。梁启超之说见《论小说与群治之关系》，胡适之说见《西游记考证》，鲁迅"神魔皆有人情"见《中国小说史略》。1927 年《盘丝洞》由上海影戏公司摄制，2011 年于挪威国家图书馆发现拷贝；1941 年《铁扇公主》为中国及亚洲第一部动画长片，手冢治虫曾多次述及其影响。赵宏本、钱笑呆绘《孙悟空三打白骨精》连环画出版于 1962 年（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次年获第一届全国连环画评奖一等奖，非民国作品。《七律·和郭沫若同志》作于 1961 年，本文仅引其中两句。动画《大闹天宫》上集 1961 年、下集 1964 年，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出品。86 版《西游记》共 25 集，1986 年首播；89.4% 的收视数字为当年常见引述，统计口径与今日不同。《大圣归来》票房 9.56 亿元。《黑神话：悟空》于 2024 年 8 月 20 日发售。

图片来源：动画《大闹天宫》（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86 版电视剧《西游记》、电影《大话西游》、动画电影《西游记之大圣归来》、《黑神话：悟空》宣传图，均为作品截图或宣传素材，用于评述引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