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经》的第一卷是《南山经》，分三列山系。它的记述有一个几乎不变的格式：先说形貌，再说名字，最后说功用或征兆——食之如何、佩之如何、见则如何。
这个格式很说明问题。《山海经》不是一本妖怪故事集，它更像一份物产与征兆的清单，语气冷静得近乎行政文书。下面按三列山系的顺序走一遍。
南山经（首列）
招摇山：三样东西。
祝余，一种草，“其状如韭而青华，食之不饥”。迷榖，一种木，“其状如榖而黑理，其华四照，佩之不迷”——带在身上不迷路。狌狌，“其状如禺而白耳，伏行人走，食之善走”，吃了能健步。
杻阳山：鹿蜀与旋龟。
鹿蜀“其状如马而白首，其文如虎而赤尾，其音如谣，佩之宜子孙”。旋龟“其状如龟而鸟首虺尾，其音如判木，佩之不聋，可以为底”——“底”通“胝”，指足茧。
柢山：鯥。
“其状如牛，陵居，蛇尾有翼，其羽在魼下，其音如留牛，其名曰鯥，冬死而夏生，食之无肿疾。”一条住在山坡上的鱼，冬天蛰伏、夏天复苏。
亶爰山：类。
这座山“多水，无草木，不可以上”。山上有兽“其状如狸而有髦，其名曰类，自为牝牡，食者不妒”。雌雄同体，吃了不生嫉妒之心——《山海经》里少见的、作用于心性而非身体的条目。
基山：猼訑与尚付。
猼訑“其状如羊，九尾四耳，其目在背，佩之不畏”。尚付是鸟，“其状如鸡而三首六目、六足三翼，食之无卧”——吃了不困。
青丘山：九尾狐与灌灌。
九尾狐的原文是“其状如狐而九尾，其音如婴儿，能食人，食者不蛊”。它在这里是吃人的，叫声像婴儿；后世那套祥瑞形象是汉代以后才附加的。灌灌“其状如鸠，其音若呵，佩之不惑”。此外英水里还有赤鱬，“人面而鱼身，食之不疥”。
南次二经
柜山：狸力与鴸。
狸力“其状如豚，有距，其音如狗吠，见则其县多土功”——它出现，那个县要大兴土木。鴸“其状如鸱而人手，其音如痺……见则其县多放士”——预示当地多有士人被流放。这两条都是政事征兆，不是自然灾害。
长右山：长右，“其状如禺而四耳，其名长右，其音如吟，见则郡县大水”。
尧光山：猾褢，“其状如人而彘鬣，穴居而冬蛰，其名曰猾褢，其音如斫木，见则县有大繇”。“繇”通“徭”，指徭役。
浮玉山：彘，“其状如虎而牛尾，其音如吠犬，其名曰彘，是食人”。没有任何附加说明，三个字就是全部。
鹿吴山：蛊雕，“其状如雕而有角，其音如婴儿之音，是食人”。又一个叫声像婴儿的食人兽——和青丘的九尾狐用了同一套描述。
南次三经
祷过山：虎蛟与瞿如。
虎蛟“其状鱼身而蛇尾，其音如鸳鸯，食者不肿，可以已痔”。瞿如“其状如䴔而白首，三足，人面，其鸣自号也”——只记形貌与叫声，没有说有什么用。
丹穴山：凤凰。
“有鸟焉，其状如鸡，五采而文，名曰凤皇，首文曰德，翼文曰义，背文曰礼，膺文曰仁，腹文曰信。是鸟也，饮食自然，自歌自舞，见则天下安宁。”身上五处花纹写着德、义、礼、仁、信五个字——《山海经》里少有的、把伦理概念直接写进形貌的条目。
鸡山：鱄鱼，“其状如鲋而彘毛，其音如豚，见则天下大旱”。
令丘山：颙，“其状如枭，人面四目而有耳，其名曰颙，其鸣自号也，见则天下大旱”。和鱄鱼一水一陆，应验的是同一件事。
把这份清单读出来的东西
按功用把上面这些排一排，会看到一个很整齐的分布。
可食用的：狌狌（善走）、鯥（无肿疾）、类（不妒）、尚付（无卧）、赤鱬（不疥）、虎蛟（不肿、已痔）。可佩戴的：鹿蜀（宜子孙）、旋龟（不聋、可以为底）、猼訑（不畏）、灌灌（不惑）。可用的草木：祝余（不饥）、迷榖（不迷）。食人的：九尾狐、彘、蛊雕。预示灾异的：狸力（土功）、鴸（放士）、长右（大水）、猾褢（大繇）、鱄鱼（大旱）、颙（大旱）。祥瑞：凤凰。
值得注意的是征兆那一组。狸力预示大兴土木，鴸预示贤士被流放，猾褢预示徭役沉重——这三条应验的都不是天灾，而是政事。这说明《南山经》的作者关心的不只是自然，还包括人间治乱；异兽出现被当作一种可读的信号。
另一个规律是：绝大多数条目都在回答“这东西对人有什么用”。能治病的、能充饥的、能带路的、能提神的，一一记录在案。只有凤凰不同——它不是用来吃或者佩戴的，它的价值在于“见则天下安宁”。
换个角度说，在这份清单里，一样东西要么因为有用而被列为物产，要么因为能预示什么而被列为征兆。它是一部相当务实的书。
资料说明
本文所引《南山经》原文以通行的郭璞注本文字为准，各条随文标出所属山名。三列山系的归属：招摇山、杻阳山、柢山、亶爰山、基山、青丘山属首篇《南山经》；柜山、长右山、尧光山、浮玉山、鹿吴山属《南次二经》；祷过山、丹穴山、鸡山、令丘山属《南次三经》。
训诂两处：旋龟“可以为底”的“底”通“胝”，指足部胼胝；猾褢“见则县有大繇”的“繇”通“徭”，指徭役。这两条依郭璞注及历代注家通说。
“尚付”一名各本用字有异，本文从常见写法。文中未收《南山经》中仅记形貌、无功用征兆的少数条目。
本文所述属古代文献内容，不涉及现实中的动植物，更不构成任何食用或药用建议。
图片来源
文中配图为当代画师根据《南山经》文本所作的神兽题材插画，用于辅助说明形貌描述，不代表任何古本图样。
0 条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