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经》的神兽名单在网上流传得很广,但流传过程中出了个问题:不少条目其实并不出自《山海经》。麒麟不在书里,白泽不在书里,梼杌也不在书里;青龙、白虎、朱雀、玄武这四位,更是属于完全另一套知识系统。
这篇把常见的二十来种逐条核一遍出处,原文写了什么就是什么,后人接上去的部分单独标出来。
一、开天层面的三位
烛龙(烛阴)——《海外北经》《大荒北经》。
《海外北经》说钟山之神名叫烛阴,“视为昼,瞑为夜,吹为冬,呼为夏,不饮,不食,不息,息为风,身长千里”,形貌是“人面,蛇身,赤色”。《大荒北经》另有一条,称“烛龙”。睁眼是白天、闭眼是黑夜、吹气成冬、呼气成夏——这一整套时间与季节的属性,全部有原文可依。

帝江——《西次三经》天山。
原文:“有神焉,其状如黄囊,赤如丹火,六足四翼,浑敦无面目,是识歌舞,实惟帝江也。”一个没有面目、却懂得歌舞的存在。要注意“浑敦”在这里是形容词,形容它混沌无面目的样子——后世把它直接等同于四凶之一的“浑敦”,是另一回事,下面会说。

西王母——《西次三经》玉山。
原文:“其状如人,豹尾虎齿而善啸,蓬发戴胜,是司天之厉及五残。”她管的是“厉”(瘟疫)和“五残”(刑杀),这两条都在原文里。
但常和她绑在一起的“不死之药”并不出自《山海经》,那是《淮南子·览冥训》里嫦娥故事的内容。她从这样一个半兽形的司刑之神,一路演变成后来道教里雍容的王母娘娘,中间隔了很长的路。

二、祥瑞:有两个不在书里
凤凰——《南次三经》丹穴之山。原文写得极细:“有鸟焉,其状如鸡,五采而文,名曰凤皇,首文曰德,翼文曰义,背文曰礼,膺文曰仁,腹文曰信……见则天下安宁。”身上五个部位分别对应德、义、礼、仁、信五个字。这是《山海经》里少见的、直接把道德概念写进形貌的条目。

应龙——《大荒东经》《大荒北经》。《大荒东经》说“应龙处南极,杀蚩尤与夸父,不得复上,故下数旱”——它杀了蚩尤和夸父之后回不了天上,所以下界频频干旱。《大荒北经》里它替黄帝“畜水”对抗蚩尤。行云布雨的说法,源头就在这里。

九尾狐——《南山经》青丘之山。原文:“有兽焉,其状如狐而九尾,其音如婴儿,能食人,食者不蛊。”注意两点:它在原文里是“能食人”的,叫声像婴儿;“食者不蛊”说的是吃了它的人不会中蛊。它作为祥瑞的形象是汉代以后才稳定下来的,《山海经》本文并没有这个意思。

白泽——不在《山海经》里。白泽最早的可靠记载见于葛洪《抱朴子·极言》,说黄帝“穷神奸则记白泽之辞”。它通晓天下精怪、向黄帝口述万物之名的故事,属于后起的传说,与《山海经》没有直接关系。

麒麟——也不在《山海经》里。作为仁兽的麒麟,出处是《春秋》哀公十四年“西狩获麟”、《诗经·麟之趾》以及《说文解字》“麒,仁兽也”这一系。《山海经》里没有“麒麟”这个词条,形象上最接近的是《海内北经》的驺吾(即后世的驺虞):“大若虎,五采毕具,尾长于身。”

三、四凶:只有两个能在《山海经》里找到
先说清楚:“四凶”这个说法本身出自《左传·文公十八年》,指浑敦、穷奇、梼杌、饕餮四个被舜流放的凶族之名。它是一套政治伦理叙事,不是《山海经》的动物志。
饕餮——《山海经》里没有“饕餮”,但有一条被历代注家认定就是它:《北次二经》钩吾之山“有兽焉,其状如羊身人面,其目在腋下,虎齿人爪,其音如婴儿,名曰狍鸮,是食人”。郭璞在注里明确说,这就是《左传》所谓的饕餮。所以羊身人面、目在腋下、虎齿人爪这套形貌是可靠的,只是原名叫“狍鸮”。

穷奇——《山海经》里有两条,而且长得不一样。《西次四经》邽山:“其状如牛,猬毛,名曰穷奇,音如獋狗,是食人。”《海内北经》:“穷奇状如虎,有翼,食人从首始。”一条是长着刺毛的牛形,一条是有翼的虎形。今天流传的带翅膀的老虎,取的是后一条。至于“专助恶人、残害忠良”的品性,来自《左传》和《神异经》,不在《山海经》。

梼杌——不在《山海经》里。它作为凶族之名出自《左传·文公十八年》,作为楚国史书之名出自《孟子·离娄下》。而流传最广的那套形貌——“状似虎,犬毛长二尺,人面,虎足,猪口牙,尾长一丈八尺”——出自《神异经·西荒经》。网上把它标成《西次三经》,是没有依据的。

浑敦(混沌)——同样出自《左传·文公十八年》,说帝鸿氏有不才子,“天下之民谓之浑敦”。它和《西次三经》里那位“浑敦无面目”的帝江被等同起来,是后人依据“浑敦”二字所作的比附。两者在各自的原始文本里,其实是两回事:一个是没有面目却会歌舞的神,一个是不辨善恶的凶族。

四、灾异与神职:这一批出处都很干净
毕方——《西次三经》章莪之山:“有鸟焉,其状如鹤,一足,赤文青质而白喙,名曰毕方,其鸣自叫也,见则其邑有讹火。”要留意“讹火”指的是无端而起的怪火,而且范围是“其邑”——它出现的那个城邑,不是“天下大火”。

夔——《大荒东经》流波山:“有兽,状如牛,苍身而无角,一足,出入水则必风雨,其光如日月,其声如雷,名曰夔。黄帝得之,以其皮为鼓,橛以雷兽之骨,声闻五百里。”取皮为鼓、声闻五百里,全在原文。

陆吾——《西次三经》昆仑之丘:“神陆吾司之,其神状虎身而九尾,人面而虎爪;是神也,司天之九部及帝之囿时。”昆仑的守山之神,管的是天之九部和天帝园囿的时令。

相柳——《海外北经》:“共工之臣曰相柳氏,九首,以食于九山。相柳之所抵,厥为泽溪……其血腥,不可以树五谷种。”《大荒北经》里写作“相繇”。九头、共工之臣、所过之处化为沼泽,都对得上。

肥遗——这个名字在《山海经》里出现了三次,指的不是同一种东西,是最容易被搞混的一条。
《西山经》太华之山:“有蛇焉,名曰肥𧔥,六足四翼,见则天下大旱。”六足四翼的蛇。
《西山经》英山:“有鸟焉,其状如鹑,黄身而赤喙,名曰肥遗,食之已疠,可以杀虫。”这是一只鸟,还能治病。
《北山经》浑夕之山:“有蛇一首两身,名曰肥遗,见则其国大旱。”一首两身的蛇,而且应验范围是“其国”。
网上常见的“单首双身、见则天下大旱”,是把《北山经》的形貌和《西山经》的应验范围拼在了一起。

五、附:青龙白虎朱雀玄武不在《山海经》里
这是流传最广的一处误植。四象作为四方之神,出自天文与五行系统,不是《山海经》的内容。
较早的成套记载见于《礼记·曲礼上》:“行,前朱鸟而后玄武,左青龙而右白虎。”考古方面,战国曾侯乙墓漆箱盖上的二十八宿图两侧已经画了龙和虎。到《淮南子·天文训》,四方、四季、五行和这四种动物才被系统地配起来。
《山海经》全书没有“青龙”“朱雀”“玄武”这几个词条。把它们标注成《东次四经》《西次四经》《南次三经》《北山经》,是完全没有出处的。




为什么值得较这个真
把出处分清楚,不是为了扫兴。恰恰相反:知道麒麟不在《山海经》里,你才会去看它真正的来路——那是一条从“西狩获麟”的政治感慨、到儒家仁兽符号、再到民间送子瑞兽的完整演变线,比一句“出自山海经”有意思得多。
《山海经》本身也一样。它不是一本妖怪图册,而是一部按山川方位组织的地理与物产记录,每一条都带着“这座山出什么、有什么用、预示什么”的实用口吻。把后世层层附会的东西剥掉之后,剩下的那个文本反而更奇怪、也更迷人。
资料说明
本文引用的《山海经》原文,以通行的郭璞注本文字为准。各条出处已在正文中随文标出。
明确指出不见于《山海经》的条目:麒麟(见《春秋》《诗经》《说文解字》一系)、白泽(最早见于《抱朴子·极言》)、梼杌(名见《左传》《孟子》,形貌见《神异经·西荒经》)、四象青龙白虎朱雀玄武(见《礼记·曲礼上》《淮南子·天文训》等)。“四凶”之名出自《左传·文公十八年》。饕餮在《山海经》中的对应条目为《北次二经》的“狍鸮”,此认定出自郭璞注。
网上流传的图鉴常把四象标注为《东次四经》《西次四经》《南次三经》《北山经》,本文核查后确认这些标注没有文本依据,已在正文中说明。
各条目的文化演变(如九尾狐由食人之兽转为祥瑞、西王母由司刑之神转为王母娘娘)为学界通说的概括,非本文独创观点。
图片来源
文中配图为当代画师根据《山海经》文本所作的神兽题材插画,用于辅助说明形貌描述,不代表任何古本图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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