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假期裡通關了《光與影：33號遠征隊》。這部作品面世之初我就十分期待，所以整個過程完全沒有上網搜尋任何資訊，沒有受到劇透，也沒有查任何攻略。大概二十多個小時打完結局，終章之前那些地圖探索、強敵挑戰都還沒去做——主要是第三章的氣氛已經烘到那了，為了連貫的情感體驗，我還是直接殺回盧明瞭。
【本文含劇情劇透】
一、它確實很有「團隊第一部作品」的味道
體驗下來怎麼說呢，它在好的地方非常有製作熱情：音樂、美術表現、各種大場面的戰鬥場景、誇張的毫不在意的特效、非常多可以隨意搭配的符文。
這些是屬於那種在設計階段、在策劃的腦子裡腦補的時候就能想到的東西——「這場景要是做出來得多牛逼」「玩家看到這種演出不是直接燃起來了」「這麼多的符文，搭配的時候爽搭啊」。在設計階段心裡就有底，而且受眾面很廣，能不能做成全靠團隊水平，水平夠了就不太會出錯。
最後的結果上，團隊優秀的審美給了這個遊戲獨特的氣質。雖然一開始遠景霧濛濛的一片、演出裡略顯詭異的傾斜鏡頭讓我有點難繃，但玩著玩著就自適應了。我感覺衝著這個遊戲整體的氣質，音樂和 OST 的表現就完全值回票價。
二、9999 上限：一個把矛盾往後推的解法
遊戲裡符文的種類和效果很多，每個角色也有不同的機制，雖然這些機制多少都有一些既視感。從設計角度上，能看出製作組是想提供給玩家更多選擇和配隊的，並且結果上把這些堆出來了，思路完全是對的。
但也有著隨之而來的問題：這麼多的機制和符文技能，很難去做平衡。可能是設計的水平不行，也可能是工時不夠來不及做，反正團隊沒有把握去掌控這些機制和技能的化學反應。那怎麼辦？為了讓玩家能夠有情節體驗，不至於讓數值崩壞影響到辛辛苦苦做的場景、做的大戰氛圍，就只能粗暴地鎖了 9999 上限。
這樣雖說保證了情節體驗上的流暢，但也帶來了問題：打完繪母之前，構築都可有可無，因為很容易就 9999 了；打完繪母之後，構築的樂趣來了，但數值卻崩了，傷害狂飆。前期的戰鬥剛需彈反與閃避，後期構築起來，彈反和閃避又沒那麼重要了，可能一兩個回合就把怪秒了。
而我沒怎麼特別研究構築，傷害雖然也挺高但沒到秒怪的程度，一定程度上反而有了更加合理與流暢的體驗。
但我又在想，以玩家的傷害數字為成長要點的話，是不是就會難以避免地發生這樣的問題？提升要是少了，即使給了玩家一萬種選擇也是雞肋；提升多了，大數字確實驗證了 BD 很爽，但要什麼樣的怪物才能在這種數字下保證流程體驗呢？
而且這還是一個 RPG，不是那種可以競速的刷子游戲，戰鬥的難度也是 RPG 體驗中的一環。渲染出來的氣氛是一場硬仗，但打起來幾下就給怪秒了，肯定是會覺得離譜。提供給玩家的數值太多了，隨著數值的增加，戰場上隨機應變的體驗也完全消失了。感覺還是嚴格控制數值、但提供不同的搭配機制和聯動反應好一些——不過我也是站著說話不腰疼，這種設計的難度可想而知。
三、回合制加動作：我支援，但它很累
在回合制中新增動作元素，對此我是持肯定態度的。回合制的玩法變種和機制很多，本質上都是想在這種你動一下我動一下的框架之下，讓這個過程更有意思——可能是在策略上有拓展，也可能是像33號這樣加快慢刀成了魂。我支援這種拓展玩法邊界的嘗試，雖然可能會背刺一部分習慣以標籤化認知遊戲型別的玩家，但有益於玩法的發展。
我對這個玩法的接受程度還挺高的，本身我也比較喜歡動作遊戲，打得很爽、很沉浸。但這個玩法融合也有它的問題：玩的時間長了真的很累。彈反和閃避的收益很高，每一招都需要保持專注，戰鬥提供的節奏我感覺並不是很好。怪物的長連段和快慢刀太離譜了，長連段需要連續彈反十下甚至九下才能觸發反擊，中間錯了一個的挫敗感有些強。
並且當玩家對怪物的招式熟悉了之後，能做到的無非就是彈反每一下攻擊，並且依舊需要觀看冗長的戰鬥流程畫面、時刻保持專注。回憶了一下，我覺得有意思的戰鬥基本要麼是初見摸索，要麼是被打得比較狼狽的時候；真的到了完全熟悉的怪物身上，反而變得無聊了起來——因為彈反閃避可以完美處理幾乎所有情況，對這個怪物的理解到頭了。
四、真正的問題在敘事方式，不在故事本身
遊戲主要的爭議還是體現在劇情上，也是我覺得團隊做得最不好的地方。首先要說的是，我是認可這個故事的，它的主題和表達我覺得沒問題，但在敘事方式上非常反常，不像是一部 RPG 應有的敘事方式。
第一點是，我感覺編劇似乎沒有想讓玩家投射到任何一個遊戲角色身上。比如第一幕結束時古斯塔夫的突然死亡，粗暴地斬斷了玩家十多個小時的情感投射；第二章維爾索的唐突加入，逆天的營地好感度，鋪墊和承接都很生硬。
甚至是第三章結尾決定畫界命運的時候，給出的選項是「作為瑪埃爾或維爾索出戰」，玩家此時扮演的既不是瑪埃爾也不是維爾索，玩家就真的只是螢幕外的玩家，是從更加上帝的視角去說這兩個人你支援誰。之前玩過的選擇結局的遊戲像是《對馬戰鬼（對馬島之魂）》的最後，玩家也是作為自己、同時也作為境井仁這個角色，去選擇砍不砍舅舅。
如果說這是個群像故事的話，那起碼也應該分兩派吧——最後哥哥和妹妹開打的時候，盧明這幾位也應該出現一下，比如莫諾柯站哥哥、呂涅站妹妹。但最後這個二者對峙的場面，一下子就把格局縮小到了純家庭對話，觀感不是很好。
五、章節名是角色名，本來是個好設計
遊戲中的三章分別以不同的角色來命名：古斯塔夫、維爾索、瑪埃爾。
我有一位非常喜歡的作家，伊坂幸太郎。他的大部分作品都是以這種方式展開的：每章的章節名是角色名，本章就是透過該角色的視角展開事件，同時與其他角色之間建立聯絡，不停地在各個角色的故事間切換，最後把所有的線抓在一起收束。
我很喜歡他的這種寫法，所以看到遊戲裡章節名就是角色名，我已經有點「可能要換人講故事」的預期了。所以第一章古斯塔夫去世的時候，我雖然震驚於切換角色的粗暴，但也算是接受了——畢竟古斯塔夫的塑造已經很完整，而且塑造得真的還不錯。
最讓我不能接受的是第二章的維爾索，這個角色完全不適合作為玩家的主要控制角色。在營地的時候只能控制維爾索，而且他甚至還有和其他角色的好感度劇情。解鎖好感度的時候我都驚了：為什麼要安排這種東西，而且還是給一個空降的角色，還是在前一個角色剛剛退場沒多久的時候？新角色還完全沒有融入，卻要和戰友們打好關係了——作為一個玩家，我現在的位置是在哪裡？有很強的局外人的感覺。
而且維爾索這個角色，他和玩家之間的資訊是不同步的：他好像知曉一切，但我啥都不知道，他在劇情裡謎語，我只能靠猜。我都沒有對他建立信任，何談把他當做主角。
所以其實到了通關我都沒有練維爾索這個角色，等級最低。這也導致了最後選邊站的時候，我的第一反應不是「我想選誰、我想站哪邊」，而是「我維爾索都沒練過，怎麼打得過妹妹啊」——雖然系統上做了強度調整，但這也連鎖反應，影響了應該有的情節體驗。
六、盧明人的反抗真的沒有意義嗎
我倒是不這麼覺得。因為瑪埃爾完全就是一個精神盧明人，就直接把她當做盧明土著。
那麼劇情走向就是：第二章結束，建立在前人屍體上的偉大遠征取得勝利；然後第三章翻轉了，原來這世界還有上位神明。瑪埃爾作為精神盧明人，開始召集盧明犧牲的舊部將，再次對上位的神也就是老爹發起遠征。說實話最後那段非常燃的演出，完全就是遠征的延續，終極遠征。
最後如果是接的妹妹結局，盧明保住，遠征勝利，大家快樂地生活在一起，前面的反抗也是帶來了應有的結局。但壞就壞在，製作組不想給盧明好結局，結局 CG 對虛假世界的強調，讓這些努力變得有一點虛無。而且最後妹妹和哥哥對峙的地方，比起為盧明發聲，妹妹的行為更像是在逃避現實，消解了她作為精神盧明人的屬性，盧明的意義也就不重要了。
只能說我感覺上，編劇最後其實就是沒考慮盧明，很專注地在解決家庭問題；也可能就是為了強調盧明這個世界的命運掌握在上位者手裡、盧明人不配上桌，去表現這種荒誕感。感覺無論是哪種，都能處理得更好一些。
七、玩家等於他控制的角色
透過這個遊戲，我更加深刻地意識到，遊戲是有著其獨特的敘事邏輯的。一些單拿出來很平淡的劇情，放在遊戲的載體中也可能會變得很精彩；而一些寫作層面的技巧和結構，拿到遊戲中來的時候會有一些水土不服。
應該認識到：玩家 = 控制的角色。角色經歷的就是玩家經歷，角色做出的選擇就是玩家做出的選擇。玩家和角色的同化很深，所以讓角色做出決定和行為的時候一定要慎重。如果涉及價值觀的輸出，要麼不給玩家選擇，要麼設定好足夠的資訊和合適的場景，要麼就只能做好遊戲必定會失去一部分玩家的心理準備——但同時也有可能收穫一批玩家。所以魂系那種碎片化加沒怎麼說明白的故事風格，還挺討喜的。
說實話，在寫稿之前、在玩遊戲的過程中，我雖然隱隱有感覺，但沒有完全清晰地想到上面這些問題。在當時那種沉浸的情況下，最後的音樂一響，搞個很帥的 CG，我大腦的邏輯部分感覺就沒上線了。這些也是事後回味的時候，越寫越覺得有問題。
只能說遊戲這個載體複合的東西太多了，很多問題都會被掩蓋。因為峰終效應之類的東西，玩家的記憶點已經在玩的那個時候確定下來了；玩家在遊戲過程中的參與程度非常深，而不是像看別人玩的時候能夠以第三方視角去看，有時候就是會身在此山中。
所以要是問推不推薦這個遊戲，我還是會推薦的，值得一玩。戰鬥結合動作元素給回合制注入了新的活力，BD 很多，OST 很出彩，遊戲整體也有著鮮明的風格和氣質。最後期待一下工作室的下一部作品，能夠把暴露出來的問題解決一下，走出自己的路。
資料說明
本文為通關後的個人復盤，觀點均為筆者個人看法，不構成購買建議。
「9999 上限」指遊戲中後期解鎖前的單次傷害顯示上限，解鎖後可突破。
伊坂幸太郎的多視角章節結構，指其《金色夢鄉》《汽油生活》等作品的常見寫法，此處為筆者的類比。
「峰終效應」（peak-end rule）為心理學家丹尼爾·卡尼曼等人提出的經驗法則。
圖片來源
全部為遊戲內截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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