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2 座避難所裡,有 105 座是實驗。這 105 座的實驗方案,絕大多數都執行到底了——有的執行到所有人死光,有的執行到實驗物件自己走出去。
只有一座例外。81 號避難所的實驗方案,在進入最後一個階段之前被人為切斷了。切斷它的不是公司,不是外力,是這座避難所自己的第一任監管人。
這件事在玩家中間通常被講成一個好人擋住了壞事。但避難所內部留下的文本比這個版本複雜得多——她付出的代價是三條人命,而且被她關死的那個人,在倫理判斷上和她站在同一邊。

81 號避難所的入口。這是《異塵餘生(輻射) 4》裡少數幾座仍然有人正常生活的避難所之一
公司寫給這座避難所的任務是什麼
監管人終端裡存著一份《首要指令》(Prime Directive)。原文寫得很乾淨:
81 號避難所的任務是研究傳染病與抗體,特別關注在高異塵餘生環境下可能出現的變異。
臨床試驗分三個階段:第一階段在培養皿裡做;第二階段在避難所科技提供的一批裸鼴鼠身上做;第三階段可以在 81 號避難所的居民身上做。
然後是這份檔案真正見功力的一句:科研人員被限制在密封的研究區內,監管人保有通訊許可權,除監管人以外,居民中不得有任何人知曉首要指令的存在。
這座避難所設計容量 96 人。也就是說,公司準備了 96 個人,其中 95 個人不知道自己是什麼。
三個階段裡,最狠的是第三階段之後那句話
《疏散協議》規定,研究成果——化合物和其他實物材料——可以存入指定的收集箱,但只能由監管人存入,而且只能在第三階段試驗成功之後。
把這兩份檔案疊起來讀,公司的意圖就沒有歧義了:人體試驗不是這個專案的可選項,是它的交付條件。不做完第三階段,研究成果根本不允許離開這座避難所。
同一份《疏散協議》裡還有一段:一旦公司下令疏散,監管人必須做好用焚化的方式處理居民的準備,理由是避免與外部人群交叉汙染;噴射裝置已經預裝在全部居民住艙內。檔案補了一句,是否執行由監管人裁量,除非公司在疏散令裡明確要求。
這段話有一層容易被漏掉的意思:那套噴嘴不是為焚化裝的。它本來的用途是投放病原體——焚化只是它的第二種用法。公司在設計的時候,就讓同一套管道既能讓人生病,也能讓人消失。

81 號避難所的兩百一十年。協議在第二階段和第三階段之間被切斷,此後發生的一切都是這次切斷的後果
為什麼是奧利維特坐上了監管人的位置
她本來不是公司的首選。原定人選鄧肯病倒了,位置才空出來。
奧利維特自己在私人日誌的第一條裡就寫明白了這件事有多不對勁:她說以自己的政治立場,公司怎麼會覺得她適合這種專案;她說自己不傻,猜得到這裡面會有人體試驗;她還寫了一句,如果他們真的越了倫理紅線,她會讓他們上國會聽證會。
這條日誌的重量在於:她在完全不知道實驗內容的時候,就已經準備好舉報了。
然後她拿到了完整簡報。日誌的下一條只有一個意思——她沒法舉報了。專案在聯邦政府裡有強力後臺,走正規渠道行不通。她寫道,她看過入住名冊,那上面是一批好人,她不打算用把他們當小白鼠的方式回報這份信任。最後一句是:我覺得自己被困住了,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大戰當天,她動的是一份電話名單
2077 年 10 月 23 日早上,她接到了例行的乙級警報演習通知。打電話的人叫羅薩里奧,聲音在抖,急著掛斷——奧利維特在日誌裡寫,她知道。
幾小時後警報升級,新聞開始播報確認的發射。
她做的事情小得幾乎不像一個決定:她把科研人員的電話名單弄亂了。沒有人得到通知,所以沒有人需要趕來。她在日誌裡的原話是,這麼簡單的一件事。
這是整個異塵餘生系列裡代價最低、後果最大的一次破壞行為。它不需要武器、不需要密碼、不需要同謀,只需要一個有許可權打電話的人不打那幾個電話。
但還是來了三個人
她的原話是:我不是什麼犯罪天才。
三個人繞過了名單,各有各的原因,而且每個原因都很日常:
吉姆·弗林特和肯尼斯·柯林斯和她年紀相仿,住在芬斯區,離得近,跟著普通居民的人流一起進來了。
柏羅——日誌裡叫他 M. Burrow,是三個人裡最年輕的一個——純粹是因為太積極。他那天早上專程過來問一句今天有沒有演習。
這三個人一進研究區,避難所協議自動觸發,門封上了。
值得注意的是他們的身份。奧利維特在另一條日誌裡抱怨過,一週內做了五次演習,有一次是半夜打的電話,而這批研究員半數還是學生,一邊應付期末一邊宿醉著爬過來;她還寫了一句,自己讀研的時候可掙不到這個價。
換句話說,被關在裡面的不是什麼冷血科學家,是三個被高薪僱來的學術打工人。
公司提供的對照組,本身就是被改造過的
這是 81 號最容易被漏掉、也最能說明公司作風的一條。
第二階段要用的實驗動物是公司提供的裸鼴鼠。柯林斯在通訊記錄裡向奧利維特彙報進度時,順口提了一句:這批標本異常皮實,弗林特在拿它們做異塵餘生測試。
奧利維特問,這在協議裡嗎。柯林斯說,嚴格講不在,但他們發現公司配來的飼料有點問題(柏羅為此病了一兩天,他說別問了),弗林特就查了下去——這批鼴鼠本來個頭就大,他們懷疑是基因層面的。
奧利維特追問:被動過手腳?
柯林斯的回答是:差不多吧。他判斷公司自己拿這批鼴鼠做過實驗,它們全都異常巨大,有幾隻會發光,還有至少一隻表現得比正常鼴鼠聰明。
三個人的處理辦法是把鼠群分開,把最反常的個體單獨隔離,給對照組換上他們自己口糧做的飼料。
這段對話有兩層意思。第一層:避難所科技連提供給自家專案的對照動物都不是乾淨的,它在這批動物身上另有一攤實驗。第二層要到兩百一十年後才兌現——正是這批被改造過的鼴鼠,後來鑽穿了牆,在秘密區繁衍成群,並且帶著當年那批病原體。
她切斷的第一樣東西是噴嘴
第二階段推進得比她預想的快。
柏羅先察覺到不對。他在通訊裡問監管人,居民住艙那一側的投放噴嘴是不是有人動過——他說自己只是想在進入第三階段之前測試一下投放系統,噴一點安慰劑霧氣,居民根本不會知道。他接著補了一句:不過這本來就是它的設計思路。
奧利維特回他:是「如果」進入第三階段。人體試驗不是可以輕率決定的事。她要求在沒有她直接批准前不得使用投放系統。
她當時已經動過手腳了。日誌裡寫:我做了一個殘酷的決定,我一有機會就破壞了所有居民住艙裡的投放噴嘴。她沒料到柏羅這麼快發現,也沒料到柯林斯這麼快就逼近第三階段。
然後她做了第二件事:切斷通訊。
她自己給這件事的定性是懦弱。日誌原話是,切斷通訊是件懦弱的事,可她還有什麼選擇;裡面的食物和水夠他們用到不需要為止;她只希望他們某一天能原諒她,在那邊安度餘生。
柯林斯留下的那段話
通訊斷掉之後,柯林斯還在往那臺終端裡發訊息。它們沒有得到任何回覆,但被完整儲存了下來。
他先說的是理解。他告訴奧利維特他知道她做了什麼,他不怪她;在非自願的人身上做第三階段試驗是違背倫理的——至少按我們過去那個世界的標準是。
然後他說了實際困難:他還能穩住柏羅一陣子,但弗林特已經起疑了;沒有她這邊的任何回應,他撐不了多久。
最後一段是質問。大意是:你不能虛偽到為了自己的道德感把我們判死刑;我知道你的政治立場,但我從沒想過你真的會把人扔在那裡等死。
這段文本是 81 號真正值得寫一篇的原因。它不允許讀者把這件事簡化成好人擋住壞人:被關死的那個人,和關死他的那個人,在「不該拿人做試驗」這一點上是同一個判斷。他們的分歧只在於,為了守住這個判斷可以犧牲誰。
而且奧利維特的選擇裡有一處無法迴避的不對稱:她保護了 96 個不知情的人,代價由 3 個同樣不知情自己會被關死的人承擔,這 3 個人從頭到尾沒有機會對這個安排說一句話。
三個人在裡面過完了一生
被封住之後,三個人沒有停下來。他們手上有當時最好的裝置、按代計算的補給,以及一臺實驗室助理機器人。
因為只剩三個人,柯林斯把這臺機器人改了。他給它寫了一整套人格設定,素材是他的朋友莉莎,和他 2046 年在凡爾賽的一段讀研時期的感情;他把手邊所有他認為重要的著作灌進它的資料庫——康德、愛因斯坦、玻恩、達爾文、居里、法拉第、圖靈、布勞恩。
他給它起名叫居里(Curie),並且在日誌裡自嘲了一句:我知道,我這人從來不含蓄。
這臺機器人的正式型號名是「傳染病易感性機器人醫務工程師」(Contagions Vulnerability Robotic Infirmary Engineer),縮寫 CVRIE。
後面的記錄很安靜。柯林斯寫過,弗林特起初覺得他堅持把機器人當人稱呼是瘋了,後來不說了;柏羅對它的態度裡有一種恭敬,讓他想起演習時期柏羅對著麗貝卡的樣子。他還寫過一句,他調過很多次它的人格矩陣,但後來覺得這樣做不對,於是不再動它,只看它自己往哪裡長。
柯林斯最後一次寫這臺終端的時候,弗林特已經走了,柏羅更多時間在幫他打下手而不是做研究。他在那條記錄裡說,居里超出了他對機器人程式的全部預期,她的人格和他自己的一樣真實,她看待死亡時的掙扎讓他非常動容。他稱她為自己最好的作品,並且希望有一天她能看看外面的世界。
再往後就只剩機器人自己的記錄了。柏羅是最後一個死的,死於高齡引發的心臟驟停,早上五點零一分,剛醒來不久。遺體按他生前的安排火化,放進指定的骨灰罐,和柯林斯、弗林特放在一起。
柏羅留給這臺機器人的最後一道命令是:獨自把專案做下去,好讓我們的死不至於毫無意義。
2204 年,解藥做成了
三個人全部去世之後,這臺機器人獨自做了幾十年試驗。2204 年,它完成了那份通用解藥。
公司要的東西,最終被做出來了——沒有用到任何一個人。
然後是這件事最荒誕的部分。居里沒法把成果帶出去。它的原始程式要求,離開避難所必須得到避難所科技員工的授權。於是它開始等安保人員回應。
它等了幾十年。
2277 年和 2287 年
2277 年,麥克納馬拉監管人第一次把 81 號的大門打開,開始與外界通訊和貿易。這不是理想主義,是需要——避難所的系統在老化,缺食物,更缺零件和工具。
很多居民對此並不歡迎。外來者被允許進入之後,避難所里長期存在一種孤立乃至排外的情緒。
2287 年,居民鮑比·德盧卡找到了通往秘密區的一個入口,把它當成了藏毒品的地方。一個叫奧斯汀·恩吉爾的男孩看見他開門,跟進去看,被一隻鼴鼠咬了。
那隻鼴鼠的祖先是公司當年提供的實驗動物,幾十年前從籠子裡跑出來,在秘密區繁衍成群,身上仍然帶著當年實驗用的病原體。孩子的免疫系統扛不住。
唯一倖存者進入秘密區找解藥,在那裡遇到了居里。它交出了最後一支還沒有過期的通用解藥。
這裡有一個玩家可以做的選擇:把這支藥用在自己身上,讓孩子死,代價是全避難所的敵意;或者交出去救孩子,麥克納馬拉會在避難所裡給你一個房間。
把整條鏈條連起來看:公司改造過的動物,差點殺死一個 2287 年出生的孩子;救他的,是這批動物在實驗裡意外促成的那份解藥;而那份解藥之所以能在沒有傷害任何人的前提下做出來,是因為 2077 年有人破壞了一份電話名單。
三件常被寫錯的事
「81 號是一座對照組避難所。」不是。它是 105 座實驗避難所之一,方案完整、編號在冊。它之所以看起來像對照組,是因為實驗沒有被執行——這是執行層面的偏差,不是設計層面的豁免。
「奧利維特救了所有人。」她救了 96 個居民,同時把 3 個人關死在牆的另一邊。這兩句話必須一起說,遊戲內的文本也是一起給的——柯林斯那段沒有迴音的質問,和她自己那句「懦弱」,都被完整保留在終端裡。
「解藥是避難所科技的成果。」公司的方案要求走完人體試驗才算完成,而實際做出解藥的路徑完全繞開了這一步:三個被困住的研究員用動物試驗起了個頭,一臺機器人獨自做完了剩下幾十年。按公司自己的協議,這份成果甚至不具備被取出去的資格。
常見問題
81 號避難所現在還有人住嗎?
有。到 2287 年它仍在運轉,是《異塵餘生 4》裡少數幾座功能完好、有正常社群的避難所。它的秘密區被鼴鼠佔據,居民區這一側一直照常生活。
居民知道自己本來是實驗物件嗎?
不知道。奧利維特把首要指令和秘密區的存在都瞞了下來,這個秘密一直保持到 2287 年鮑比·德盧卡誤打誤撞找到入口為止。
它和 111 號避難所有什麼可比性?
兩座都在聯邦,都由避難所科技設計成不知情實驗,區別在於監管人這個位置上的人做了什麼。111 號的監管人嚴格執行了協議,結果所有人死在冷凍艙裡;81 號的監管人破壞了協議,結果 96 個人活到了兩百年後。完整對照見111 號避難所全解。
這些年份和整個系列怎麼對應?
2077 年 10 月 23 日是全系列的紀年原點,2204、2277、2287 都是從這一天往後數的。各作與劇集分別落在哪一年,見異塵餘生完整時間線;105 座實驗避難所的完整名單,見122 座避難所逐座梳理。另外三座已經單獨寫過:76 號(沒有實驗的對照組)、4 號和33 號(劇集裡那兩座)。
本文的史料層級
第一層:遊戲內文本。81 號避難所舊監管人終端(首要指令、准入協議、疏散協議、私人日誌、研究通訊記錄)、居里的個人終端、柯林斯檔案。本文的事實性內容全部來自這一層,包括所有直接轉述的對話。
第二層:官方公開說明。本篇未使用。
第三層:早期設定筆記。《異塵餘生聖經》成文於 2002 年,早於《異塵餘生 4》,不涉及 81 號。
第四層:玩家推斷與二次轉述。本文對奧利維特這次選擇的評價屬於分析,已與事實段落分開表述;遊戲本身沒有給出結論。
資料來源
遊戲內文本與場景。《異塵餘生 4》:81 號避難所舊監管人終端、居里的個人終端與柯林斯檔案、研究通訊記錄,以及秘密區的觀察終端與場景;避難所科技公司條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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